沈芸的信是在一個雨天送到安娜手裡的。信封上沾了水漬，字跡有些模糊，但還能看清——“安娜妹妹，我向他表白了。被拒絕了。”安娜拿著信，站在洋貨鋪門口，雨絲飄進來，落在信紙上，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。她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，轉身回了櫃檯。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，聲音比平時更急更亂。春蘭從後院進來，看到她的臉色，問她怎麼了。她說沒事，手沒停。
安娜以為沈芸表白的物件是林念蘇。她不知道沈芸喜歡的是趙錚，趙錚拒絕的是沈芸。她以為沈芸說的“他”是林念蘇，以為林念蘇在邊關的那幾天發生了她不知道的事。她把沈芸以前的信一封一封翻出來看，每一封都像拼圖，拼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個她不願相信的真相——沈芸喜歡林念蘇，林念蘇沒有拒絕她？不對，信上說“被拒絕了”，是林念蘇拒絕了沈芸？那他為什麼還要跟自己定親？他是不是在可憐自己？安娜越想越亂。
她沒有問林念蘇，把信鎖進抽屜裡。抽屜的鑰匙掛在腰上，走哪兒帶哪兒，像揣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秘密。
林念蘇什麼都不知道。他繼續每天送桂花糕，繼續在洋貨鋪門口站一會兒，繼續轉身離開。他注意到安娜的臉色不太好，以為她只是忙。他問她怎麼了，她說沒事。他信了。他不是一個會追問的人，從小到大都不是。趙錚教他扎馬步的時候說“累了就歇歇”，他從來不停，不是因為不累，是因為不會喊累。他不會喊累，也不會追問別人累不累。他知道自己這個毛病，改不了。
趙錚在邊關收到了安娜的信。信封上寫著“趙錚哥親啟”，字跡娟秀，是安娜寫的。趙錚拆開信，看了一遍，臉色沉了下來。信中安娜寫道：“趙錚哥，沈姐姐說她被拒絕了。我不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念蘇。如果是，請你告訴我。如果不是，也請你告訴我。我不想被矇在鼓裡。”趙錚把信摺好，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白明遠進來送茶水，看到桌上的信，沒有問。趙錚忽然開口：“白先生，你說一個人誤會了另一個人，是該解釋還是不解釋？”
白明遠想了想。“那要看誤會的是什麼。”
“誤會他喜歡別人。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“將軍，您說的是——”
“你別管是誰。你就說該不該解釋。”
白明遠沉默了片刻。“如果不解釋，誤會會越來越深。如果解釋，也許當時會難受，但長痛不如短痛。”
趙錚把信收起來，沒有回信。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安娜解釋——沈芸喜歡的是他，他拒絕的是沈芸。這件事跟林念蘇沒有任何關係。他怕說出來，安娜會更亂。他怕不說出來，安娜會一直誤會下去。他怎麼做都不對。
趙錚沒有回信，安娜等了一個月，什麼也沒等到。她開始相信自己的猜測是對的——沈芸喜歡林念蘇，林念蘇沒有拒絕她？不對，信上說“被拒絕了”，是林念蘇拒絕了沈芸？那他為什麼還要跟自己定親？他是不是可憐自己？安娜想不通。她開始躲著林念蘇。不是故意躲，是不知該怎麼面對他。看到他就會想起沈芸的信，想起那句“被拒絕了”，想起自己可能只是他的退路。
林念蘇察覺到了。他站在洋貨鋪門口，看到安娜在裡面，沒有進去，轉身走了。桂花糕放在窗臺上，安娜沒有收。傍晚的時候，桂花糕還在窗臺上，油紙被雨水打溼了，糕也泡軟了。安娜沒有開啟，把它扔進了垃圾堆。春蘭看到了，沒有說什麼。
白明遠在邊關的日記本寫到了最後一頁。他寫下最後一篇日記：“沈姑娘今天沒來練箭，聽說病了。我熬了薑湯端過去，她說不喝。我把薑湯放在帳外，不知道她後來喝了沒有。我站在帳外站了很久，聽到她在裡面咳嗽。想進去，不敢。”他把日記本合上，塞進枕頭下面。
沈芸病了。不是大病，是風寒。在邊關，風寒也能要人命。趙錚去看了她一次，站在帳外沒有進去。“沈芸，你好好養病。軍務的事我讓別人替。”沈芸在帳內咳嗽了幾聲，沒有回答。趙錚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
白明遠熬了薑湯，端到沈芸帳外，聽到她在裡面咳嗽。“沈姑娘，薑湯放帳外了，趁熱喝。”沈芸沒有回答。白明遠把薑湯放下，走了。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，薑湯還在原地，已經涼了。他把涼了的薑湯端走，換了熱的來。來來回回換了三次，沈芸始終沒有出來喝。夜裡白明遠在帳中坐著，聽著外面的風聲，一夜沒睡。天亮的時候他去看薑湯，碗是空的。
蘇清鳶把林念蘇叫到堂屋，關上門。安娜的事你打算怎麼辦？林念蘇站在窗前，背對著蘇清鳶，聲音有些悶。我每天都去送桂花糕，她不見我。
蘇清鳶嘆了口氣。你光送桂花糕有什麼用？她需要什麼你知道嗎？
不知道。
她需要你告訴她，她在你心裡是什麼位置。
林念蘇轉過身看著她。我說了，她說知道了。她不信。蘇清鳶看著兒子，看了很久。念蘇，你從小到大，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。所以你不太會爭取。但感情不一樣，感情不是等來的，是爭取來的。你不爭取，她就會覺得你不珍惜。
林念蘇沒有說話。
安娜在洋貨鋪裡收到了白明遠的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“安娜姑娘，我是白明遠。有件事我想了很久，還是決定告訴你。沈芸喜歡的人不是林少爺，是趙將軍。趙將軍拒絕了她。她說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是趙將軍，跟林少爺沒有關係。你別誤會了。”
安娜看完信，手在發抖。她把信看了三遍，每一個字都仔細辨認，確認不是自己眼花。沈芸喜歡趙錚？趙錚拒絕了沈芸？那自己這一年多都在誤會什麼？她把沈芸以前寫的信全部翻出來，一封一封地重讀。每讀一封，心裡的石頭就鬆動一點。讀到最後，石頭全碎了，露出了底下那顆撲通撲通跳的心。她哭著笑了，笑自己傻，也笑命運弄人。
安娜去找林念蘇。她站在東廂房門口，林念蘇在裡面看賬本，沒有發現她。她看著他的側臉，燈光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。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多都在浪費，浪費了那麼多本可以好好在一起的日子，浪費了那麼多本可以笑著度過的時光。
念蘇。
林念蘇抬起頭，看到安娜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。他以為自己在做夢，揉了揉眼睛。安娜走進來，走到他面前。對不起。林念蘇不知道她為什麼道歉，但他看到她的眼眶紅了。“怎麼了？”“我誤會你了。這一年多，我都在誤會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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