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來了，但京城的春風沒有吹進安娜的心裡。她的洋貨鋪生意越來越好，新貨一批接一批地從天津港運進來，鏡子、懷錶、自鳴鐘、葡萄酒，堆滿了庫房。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，搬貨、上架、招呼客人，嗓子都喊啞了。安娜每天從早忙到晚，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，只要停下來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湧上來——他今天怎麼沒來？他是不是厭煩了？他說的話還算數嗎？她把賬本翻得嘩嘩響，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，用忙碌把那些念頭壓下去。
林念蘇還是隔三差五地來，在窗臺上放一包桂花糕，站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他不再進來了。不是不想進來，是不知道進來之後該說什麼。說“我來看看你”，太輕了。說“我想你了”，太重了。說“你今天真好看”，像在討好。他怕說錯話，怕她又不高興，怕兩人之間那條裂縫越來越大。
春蘭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。她對趙小六說：“這兩個人，一個悶葫蘆，一個悶罐子。一個不說，一個不問。這樣下去怎麼得了？”趙小六正在剝蒜，頭都沒抬。“你操什麼心？年輕人的事，讓他們自己去折騰。”春蘭瞪了他一眼。“你當年要不是我主動，你能娶上媳婦？”趙小六不說話了，蒜也不剝了。
蘇清鳶找安娜談過一次。她端著茶，坐在安娜對面，沒有拐彎抹角。“安娜，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？”安娜低著頭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圈，轉了一圈又一圈。“夫人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喜歡念蘇嗎？”
“喜歡。”
“那你在猶豫什麼？”
安娜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怕他不夠喜歡我。”
蘇清鳶看著她的側臉，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疲憊。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，等著林辰從柴房裡走出來，等著他開口說第一句話，等著他邁出第一步。她等到了。但她知道，不是每個人都有她這樣的運氣。
“安娜，念蘇這孩子不會說話，但他心裡有數。你給他一點時間，也給自己一點時間。”安娜點了點頭，但心裡知道，她已經給了很多時間了。從認識到現在，她等了太久了。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。
沈芸的信來得越來越勤了。邊關的春天來得晚，雪化了，草綠了，草原上的花還沒開。沈芸在信中說她最近在學射箭，每天練兩個時辰，胳膊都抬不起來了。趙錚偶爾會指點她幾招，但說完就走，不多停留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安娜妹妹，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。他永遠不遠不近，永遠不冷不熱。有時候我覺得他是一座冰山，我在下面划船，劃了半天，還在原地。”安娜看完信，把信摺好，塞進抽屜裡。抽屜已經快塞滿了，一開啟就能看到沈芸的字跡。
她拿起筆，想回信，寫了幾行字——“沈姐姐，我也在等。等一個人從殼裡出來。”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，又劃掉了。她不想讓沈芸知道自己這麼狼狽。
趙錚在邊關收到了一封家信。不是林念蘇寫的，是趙小六寫的。信中說京城一切都好，春蘭的身體也好，讓他別掛念。信的末尾加了一句：“念蘇和安娜還是老樣子，你勸勸他。”趙錚把信看完，摺好，放進鐵匣子裡，匣子裡已經塞滿了，蓋子蓋不嚴。他用繩子捆了兩道，勉強合上。
白明遠進來送公文，看到趙錚在捆匣子，沒有問。他把公文放在桌上，退了一步。“將軍，北蠻那邊最近沒動靜。阿古拉跑了之後，一直沒有回來。”
“他在等。等我們鬆懈。”
“那我們怎麼辦？”
“不鬆懈。該練的練，該守的守。”
白明遠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。趙錚叫住他。“白先生，你上次說，喜歡一個人，就該讓她知道？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那些沒寄出去的信，那些寫了又撕、撕了又寫的廢紙，那張永遠不敢送出去的字條。“將軍，我是紙上談兵。真要做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”
趙錚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也是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無奈。一個喜歡的人遠在京城，一個喜歡的人近在眼前，都說不出口。白明遠苦笑著搖了搖頭，轉身走出了營帳。外面風很大，沙子打在臉上，生疼。他眯著眼，看到沈芸在遠處練箭。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騎裝，腰背挺得筆直，拉弓的姿勢很標準，箭箭中靶。白明遠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，沒有走過去。
沈芸射完一壺箭，收了弓，轉身看到白明遠。“白先生，你站那兒看什麼？”
“看你射箭。射得真好。”
沈芸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笑了。“練了這麼久，總算能射中靶心了。你是來找趙錚的？”
“送公文。”白明遠頓了頓。“沈姑娘，你每天都練箭，是為了什麼？”
沈芸沒有回答，把弓掛回架子上，拿著箭壺走了。白明遠站在原地，風吹過來，沙子迷了眼。他揉了揉，視野模糊，她的背影也模糊了。
安娜的洋貨鋪出了件事。一個西洋商人帶了一批假懷錶來推銷，說是在西洋很暢銷，價格便宜，利潤高。安娜把懷錶拿起來仔細端詳，做工粗糙，機芯是鐵的，鍍了一層銅。她搖了搖頭。“蘇家不做假貨。”那西洋商人不死心，把價格一降再降，降到最後幾乎白送。
安娜還是搖頭。“你走吧。蘇家的鋪子不賣假貨。”西洋商人惱羞成怒，臨走時撂下一句話：“蘇家的船隊，以後別想靠西洋的岸了。”安娜沒有理他，把賬本翻到下一頁。那商人走後，她在門口站了很久，風吹得她的辮子輕輕飄起。她知道這不是恐嚇，黑旗商行不會善罷甘休，船隊遲早會出事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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