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從邊關回來後的第七天，安娜的洋貨鋪門口貼出了一張紅紙——春節大酬賓，全場八折。紅紙黑字，字跡工工整整，是安娜自己寫的。她的漢字寫得越來越好了，筆畫有力，結構勻稱，不像一個學了幾年的洋人寫的。趙小六路過時看了一眼，對春蘭說：“安娜姑娘這字，比小少爺寫得好。”春蘭白了他一眼。“你懂什麼字的好壞？”趙小六嘿嘿笑了。
林念蘇也看到了那張紅紙。他站在洋貨鋪門口，沒有進去。安娜在櫃檯後面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。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，睫毛微微顫動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走之前放了一包桂花糕在窗臺上，用油紙包著，上面壓了一塊小石頭，怕被風吹走。
安娜算完一頁賬，抬起頭，看到窗臺上的油紙包。她站起來走過去，拿起油紙包，開啟。桂花糕還是熱的，剛出爐不久，糕上撒了一層金黃色的桂花。她掰了一塊放進嘴裡，這一次不覺得太甜了。眼眶有些發熱，她用力睜大眼睛，不讓自己哭出來。櫃檯下面的抽屜裡已經攢了好幾包桂花糕的油紙，她沒捨得扔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壓在賬本底下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這些廢紙，也許是不想扔掉那一點溫度。
沈芸的信又來了。這一次信很長，寫了兩頁紙。信中說邊關的雪化了，草原上開始泛青，春風吹過來終於不像刀子了。她寫趙錚最近不怎麼喝酒了，但還是不愛說話，每天巡營、練兵，把自己忙得團團轉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安娜妹妹，春天來了。你那邊呢？那個人對你好嗎？他還是一樣，不遠不近。我有時候想，是不是該放棄了。可是第二天醒來，又想再等等。”
安娜把信看完，摺好，塞進抽屜裡，和桂花糕的油紙放在一起。她拿起筆想回信，寫了幾行字，又劃掉了。她想告訴沈芸，林念蘇說喜歡她了，可是自己心裡還是不踏實。她怕說出來，連這點不踏實都沒了，只剩下空蕩蕩的不安。她沒有回信，把筆放下。
春節前，蘇府大掃除。春蘭帶著幾個丫鬟把東廂房裡裡外外擦了一遍，窗戶紙換了新的，桌椅擦得一塵不染，櫃子裡的舊物都翻出來重新歸置。趙小六在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匣子，沒上鎖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厚厚一沓信。信封上寫著“趙錚親啟”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是林念蘇小時候寫的。
趙小六拿著鐵匣子去找林念蘇。“小少爺，這些信還留著嗎？都發黃了。”林念蘇接過匣子，一封一封地看。第一封是他七歲時寫的，那時候他剛學會寫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有幾個字還寫錯了。“趙錚哥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我扎馬步能扎一盞茶了。”他那時候不知道趙錚去了邊關會待那麼多年。
最後一封是幾個月前寫的，字跡工整有力，但紙被揉皺過，又展平了——“趙錚哥，安娜不理我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”信紙上有幾處墨跡暈開，不是水，是淚。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哭過。
林念蘇把信放回匣子裡，蓋上蓋子。“留著。別扔。”
趙小六點了點頭，把匣子放回櫃子最底層。春蘭在旁邊擦桌子，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，沒有說話。
除夕夜，蘇府擺了酒席。林辰、蘇清鳶、林念蘇、安娜、趙小六、春蘭，還有幾個蘇家的老夥計，圍了一大桌子。菜是春蘭做的，擺了滿滿一桌。雞鴨魚肉，煎炒烹炸，色香味俱全，熱氣騰騰。趙小六開了兩罈好酒，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，連安娜都倒了大半杯。她平時不喝酒，今天破例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辣得直咳嗽。林念蘇遞了一杯水過去，她接過來喝了，沒有說話。
林辰端起酒杯，站起來說了一句：“這一杯，敬蘇家。敬在座的每一個人。敬那些回不來的人。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，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。”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春蘭的眼淚掉下來了，趙小六遞帕子過去，春蘭接過去擦了擦，又笑了。
安娜坐在林念蘇旁邊，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。她低頭吃飯，林念蘇給她夾了一筷子菜，她吃了，沒有看他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，明明他已經在雪地裡說了“心裡有你”，明明他說了會一直說。可她還是怕。怕他只是說說而已，怕他過幾天又回到老樣子，怕自己又是空歡喜一場。她怕的太多，多到連她自己都數不清。
窗外響起鞭炮聲，噼裡啪啦，震得窗紙嗡嗡顫動。安娜放下筷子，看著窗外。煙花在夜空中綻放，紅的、綠的、紫的，一朵接一朵，像春天的花提前開了。
“念蘇，你小時候過年怎麼過？”
林念蘇想了想。“跟趙錚哥一起過。”
“你們做什麼？”
“放鞭炮。他點，我看。我不敢點。”
安娜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——小小的林念蘇站在遠處捂著耳朵，趙錚蹲在地上用香點火，炸完回頭衝他笑。她忽然覺得，那個畫面裡沒有她的位置。她從來不在他的過去裡。
“安娜，以後過年，我們一起過。”林念蘇的聲音不大，被鞭炮聲蓋住了大半。安娜沒有聽清，也沒有追問。
新年過後，日子又恢復了平常。安娜的洋貨鋪照常開門，蘇家的生意照常運轉，林念蘇每天看賬、巡視鋪子、處理船隊的事。兩人見面的次數還是不多，但每次林念蘇去洋貨鋪，都會在窗臺上放一包桂花糕。安娜每次都收了，每次都吃了，但始終沒有說一句“謝謝”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。太熱情怕自己又陷進去，太冷淡怕他再也不來了。
白明遠在邊關的日記越寫越厚，紙張用完了。他不知道哪裡能買到紙，邊關不產紙，最近的紙鋪在三百里外的縣城。他把字寫得很小，小到幾乎看不清，這樣一頁紙能寫更多的東西。他在日記裡寫沈芸今天換了一件新衣裳，青色的，像春天的嫩芽。她在營房門口站了一會兒，風吹起她的頭髮，她用手攏了攏。他在日記裡寫她笑的樣子、皺眉的樣子、低頭磨箭的樣子。
他不敢讓任何人看到這本日記，怕被人發現，更怕被她發現。他暗戀沈芸，這件事除了他自己，沒有人知道。他不會說出口，永遠不會。
趙錚在城牆上站崗，沈芸端著熱湯走上來，每天如此，風雪無阻。
“趙錚，喝湯。今天風大，冷。”
趙錚接過碗，一口喝完，把空碗還給她。“謝謝。”
沈芸接過碗，沒有走。“趙錚，你有沒有想過以後？打完仗以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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