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在邊關住了三天。三天裡，他跟著趙錚巡營、上城牆、看士兵操練，兩個人說了不少話，但都是公事。趙錚問他南邊的官司，問他船隊的航線，問他蘇家鋪子的生意。林念蘇一一回答，像在賬房裡對著賬本念數字。關於安娜，一個字都沒再提。趙錚也沒再問，有些話問一次就夠了，問多了顯得多餘。
走的那天，天還沒亮，風沙停了，天上飄起了細雪。雪花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落在營帳上，簌簌作響。白明遠替趙錚送他，牽著他的馬，站在營門口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林念蘇翻身上馬，裹緊了披風。披風是安娜做的，大紅色的，領口鑲著白毛，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顯眼。他來邊關這幾天一直穿在身上。
“白先生，幫我跟趙錚哥說一聲，我走了。”
白明遠點頭。“林少爺，路上小心。”
趙錚站在營帳門口，沒有出來送。他隔著帳簾看著林念蘇的背影，看著那件大紅色的披風在風雪中越來越遠，最後變成一個紅點，消失在茫茫雪幕裡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白明遠回來，叫他“將軍”，他才轉過身，回了營帳。
雪越下越大，林念蘇騎馬走在回京的路上，馬跑得不快，他也沒有催。雪花落在他的肩上、帽子上、睫毛上，他渾然不覺，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趙錚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知道和聽到是兩回事。你不說，她怎麼知道？”他對安娜好，給她買禮物，請她吃飯，陪她散步，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。他以為這些就夠了，她應該知道。她好像不知道。她好像想要的更多。他不知道她想要什麼。
安娜在洋貨鋪裡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。她的算盤打得越來越好了，但今天老是算錯，同一頁賬算了三遍，三個不同的數。她把算盤推到一邊，站起來走到門口。長寧街上人來人往，沒有林念蘇的身影。他已經好幾天沒來了。
春蘭從後院出來，看到安娜站在門口發呆，問了一句：“安娜姑娘，你是不是在等小少爺？”
安娜把目光收回來，回到櫃檯後面。“沒有。我在看天氣。”
“看天氣做什麼？”
“怕下雪。邊關比京城冷。”春蘭愣了一下，沒有再問。
林念蘇回到京城的當天，沒有去洋貨鋪，直接回了蘇府。蘇清鳶在東廂房等他，桌上放著熱湯熱飯，用碗扣著，還冒著熱氣。林念蘇坐下來端起碗，大口大口地吃，他吃相不太好，小時候就這樣，蘇清鳶說過他很多次，改不了。
“見到趙錚了？”蘇清鳶坐在他對面，手裡端著針線，縫的是一件新棉襖，看尺寸是給安娜的。
“見到了。”
“他怎麼樣？”
“瘦了，老了，但精神還好。”
蘇清鳶的針停了一下。“他才二十幾歲，老什麼老？”
“邊關催人老。”
蘇清鳶沒有再問，低下頭繼續縫。
林念蘇吃完了飯，放下碗，沒有起身。“娘，你說兩個人在一起，是不是有些話一定要說出來？”
蘇清鳶的針又停了一下。“那要看什麼話。”
“比如……心裡有她。”
蘇清鳶看著兒子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應該跟安娜說，不是跟我說。”林念蘇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蘇清鳶嘆了口氣，把針線放下。“念蘇，你這個人什麼都好，就是太悶。心裡有話不肯說，臉上有事不肯露。你這樣，誰猜得到你在想什麼？”
林念蘇沒有接話，站起來，走了出去。
安娜的洋貨鋪打烊了，林念蘇才去。店裡沒有客人，安娜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發呆，手裡攥著沈芸的信，信紙上寫著——“我還在等。等到他願意回頭。”安娜看到林念蘇進來，把信紙塞進袖子裡，動作很快但林念蘇還是看到了。
“誰的信？”
“沈姐姐的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安娜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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