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親後的日子，像一條結了冰的河，表面平整光滑，底下水流湍急，卻沒有人敢砸開冰面去看個究竟。
安娜的洋貨鋪生意出奇地好。京城的官太太、富商小姐們聽說蘇家未來的少夫人開了洋貨鋪，紛紛來捧場。鏡子、懷錶、自鳴鐘、葡萄酒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，銀子嘩嘩地流進來。春蘭每天幫她盤賬，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，手指都磨出了繭子。趙小六說：“安娜姑娘，你這鋪子再這麼開下去，蘇記綢緞莊都要被你比下去了。”安娜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她的笑很標準，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多不少，像用尺子量過的，但不達眼底。
林念蘇有時候來鋪子裡看她，站在門口，不進來。安娜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，忙得腳不沾地，沒有注意到他。他站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走之前會放一包桂花糕在櫃檯角落。春蘭看到了，把桂花糕收起來，等安娜忙完了遞給她。“小少爺送來的。”安娜接過桂花糕，開啟油紙包，掰了一塊放進嘴裡。桂花糕太甜了，甜得發膩，她咽不下去，喝了一大口茶，眼眶紅了。
她不知道林念蘇為什麼每次來都不進來，以為他是不想見她。其實他是不想打擾她做生意。他沒有解釋，她也沒有問。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，隔著幾步的距離，誰也不肯先邁出那一步。那幾步，像一道坎，不高不矮，剛好處在腿能邁過去卻又不願意抬腳的高度。
蘇清鳶找安娜談過幾次。她坐在東廂房裡，手裡端著茶，看著安娜。“安娜，你是不是對念蘇有什麼不滿意？”安娜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他很好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躲著他？”
“我沒有躲著他。我是真的忙。”
蘇清鳶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安娜，我不是你娘，但你在大靖這幾年，我一直把你當女兒看。你有什麼話，跟我說。別憋在心裡。”安娜的眼眶紅了，但她沒有哭，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站起來。“夫人，我沒事。就是有點累。”她走了。蘇清鳶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那杯沒喝完的茶，嘆了口氣。茶已經涼了，她沒有倒掉，就那麼放著。她年輕時也這樣過，知道有些話問不出來，只能等。
林念蘇不知道安娜在想什麼。不是不想知道，是問不出來。他每次問她“怎麼了”，她都說“沒事”。他問“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”，她說“沒有，你很好”。他問“那你為什麼不理我”，她說“我沒有不理你，我是忙”。對話每次都到這裡為止，像走進一條死衚衕，走不出去，也退不回來。他站在衚衕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，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。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後該說什麼。說了她信不信？會不會又覺得他是在敷衍？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
他寫信給趙錚，寫了一半又撕了。撕碎的信紙扔進紙簍，紙簍裡已經堆了厚厚一層碎紙屑，像一堆無人收拾的心事。他想說的那些話，信紙裝不下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他怕趙錚擔心，更怕趙錚也無能為力。
趙錚在邊關收到了林念蘇的上一封信——“趙錚哥，我定親了。跟安娜。”他把信看了無數遍，信紙被折出深深的痕跡，摺痕處已經開始發白，像快要斷裂的骨頭。他把信放回鐵匣子裡，鎖好，鑰匙掛在脖子上，貼著胸口，很涼。那封信的重量，比軍報還沉。
白明遠進來送公文，看到他發呆，叫了一聲“將軍”。趙錚回過神來，接過公文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“白先生，你說兩個人定親了，是不是就該好好在一起？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“應該是吧。”
“那如果在一起了，卻不開心呢？”
白明遠知道他說的是林念蘇和安娜，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感情的事，旁觀者永遠說不清楚。他想了想，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。“也許他們需要時間。”
“時間是藥，但不是萬能的。”
白明遠沒有再說話。
趙錚站起來，走出營帳。外面風很大，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他站在營門口，看著遠處的草原。草原的盡頭是京城，京城裡住著他最惦記的人。他不知道那個人現在過得好不好，不知道那個人和安娜之間的那道坎什麼時候才能邁過去。
沈芸站在遠處，看著趙錚的背影。趙錚最近變了，常常發呆，望著京城的方向一望就是大半天。他以前不愛喝酒的，最近桌上總有酒壺。他以前巡營回來倒頭就睡，現在不喝到半夜睡不著，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。沈芸知道他心裡有事，她不知道是什麼事，但知道一定跟京城的來信有關。
夜裡，沈芸端著薑湯去找白明遠。白明遠正在燈下寫日記，聽到腳步聲，把日記本合上，塞進枕頭下面，動作很急，差點被自己絆倒。沈芸沒注意，“白先生，趙錚最近怎麼了？你天天跟著他，一定知道。”
白明遠接過薑湯，喝了一口，燙得直吸氣。“沒事，就是累了。”
“你騙人。他以前再累也不會半夜不睡。”
白明遠沉默了一下。“沈姑娘，有些事，將軍不說，我也不好說。”沈芸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沒有再問。她轉身走了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“白先生，不管是什麼事，你幫我多看著他。別讓他出事。”白明遠點了點頭。沈芸走了。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，攥緊了手裡的薑湯碗。碗很燙，燙得他手心發紅，他沒有鬆開。他在心裡說：沈姑娘，我會幫你看好他。但他不知道，自己連自己都看不好。
林念蘇決定去邊關看趙錚。不是心血來潮，是從入秋就開始想的，一直想到入冬。天冷了，邊關更冷，趙錚的舊傷不知道有沒有復發，他穿得夠不夠暖，吃的夠不夠好。他要去看看。當面看，不是寫信，信裡問不出來的，趙錚從來報喜不報憂。
走的那天，天還沒亮。他騎馬出城，只帶了一個隨從。趙小六要跟著，他沒讓。“你在京城盯著。蘇家的生意不能沒人管。”趙小六站在城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，嘆了口氣，轉身往回走。春蘭問他：“小少爺去哪兒了？”趙小六說：“辦事。”春蘭沒有再問。她知道不該問的事不要問，問了也是白問。
安娜在洋貨鋪裡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。她的算盤打得越來越好了，手指在算盤上飛舞，速度比賬房先生還快。沈芸的信來了，信封上貼著邊關的郵戳，信紙很薄，只有幾行字。“安娜妹妹，我還在等。等到他願意回頭。你那邊呢？那個人對你好嗎？”
安娜把信看了一遍，摺好，塞進袖子裡。她沒有回信，不知道怎麼回。林念蘇對她好，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好。她想要的是那種毫無保留、不管不顧的喜歡，可他給她的永遠是剋制、禮貌、不越界。那種感覺像隔著一層紗，看得見摸不著，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。
她不知道林念蘇已經走了。不知道他去了邊關。不知道他去找趙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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