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關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的第三天，林念蘇在長寧街向安娜求婚了。
沒有鋪天蓋地的紅綢，沒有鑼鼓喧天的排場，連束像樣的花都沒有。他剛從南邊處理完海關的事回來，風塵僕僕，衣裳都沒來得及換。安娜站在洋貨鋪門口送一個客人，轉身要進去，林念蘇從馬車上跳下來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枚戒指。銀的，做工不算精細，戒面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，花瓣歪歪扭扭，一看就不是出自老銀匠的手。
“安娜，嫁給我。”
安娜愣住了。長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下來看熱鬧，有人認出了林念蘇，有人認出了安娜，交頭接耳，指指點點。安娜站在那裡，風吹起她的辮梢，擋住了半邊臉。她看著那枚戒指，又看著林念蘇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沒有猶豫，沒有退縮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。不是衝動，是決心。
“這戒指是你買的？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自己刻的。刻壞了三塊銀子，這是第四塊。蘭花刻得不太好。”林念蘇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，舉到她面前。“安娜，我知道我不夠好。我不會說話，不會哄人開心，不懂你在想什麼。但我是真心的。”
安娜的眼眶紅了。她伸出手，林念蘇把戒指戴在她無名指上。戒圈大了一點，安娜攥緊了手指，不讓它滑落。
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聲，趙小六站在鋪子門口，眼眶紅了。春蘭站在他旁邊，帕子捂在嘴上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蘇清鳶站在遠處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微微翹著。林辰站在東廂房窗前，手裡端著茶杯，沒有喝，也沒有放下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長寧街的方向，像一棵老樹。
訊息傳遍京城的速度比飛馬還快。蘇家的小少爺跟洋姑娘定親了，聘禮單子寫了一整張紅紙，從蘇府門口一直貼到了長寧街拐角。劉翠花聽到訊息，手裡正在轉佛珠，停了一下，說了一聲“好”，繼續轉。
定親宴擺在蘇府前廳，只請了自家人和幾個老掌櫃。林辰坐在主位上，蘇清鳶坐在他旁邊，安娜坐在蘇清鳶下手，林念蘇坐在安娜旁邊。趙小六和春蘭坐在對面，趙小六喝了幾杯酒，臉紅了，話多了，拉著林念蘇的手說：“小少爺，你終於定下來了。我等你這一天等了這麼多年。”春蘭拉他坐下，“你喝多了。”趙小六說不喝了，又倒了一杯。
安娜臉上掛著笑，恰到好處的笑，不冷不熱，不遠不近。她給蘇清鳶敬酒，給林辰敬酒，給劉翠花敬酒。林念蘇偷偷看她的側臉，她感受到了，沒有轉頭。
定親宴散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安娜一個人坐在院子裡，沒回屋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很圓，很亮，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印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。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，銀的光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白。戒面上的蘭花歪歪扭扭，花瓣大小不一，但她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看的花。
她忽然想起沈芸信中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喜歡的人，心裡裝著別人。”她不知道沈芸喜歡的是趙錚，趙錚心裡的人是林念蘇。她以為沈芸和林念蘇之間有某種她不知道的聯絡。
她對林念蘇的感情是真的，但她的不安也是真的。她怕自己只是林念蘇退而求其次的選擇，怕他心裡住著一個人，那個人不是她，怕他終有一天會離開。怕了太久，怕成了習慣，連笑都帶著隔閡。
林念蘇從東廂房出來，看到她坐在石凳上，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並肩坐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，有幾片落在安娜肩上，她沒有拍掉。
“念蘇，你今天為什麼忽然求婚？”安娜沒有轉頭，看著月亮。
“不是忽然。想了很久。”
“想什麼？”
“想你。想我們。想以後。”
安娜沉默了。她想知道林念蘇想的是什麼樣的以後，也怕知道。怕他的以後裡沒有她，又怕有她但不夠，怕自己不過是他人生計劃中的一部分。
“安娜，你後悔了嗎？”林念蘇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安娜搖了搖頭。“不後悔。只是有點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你有一天會走。”
林念蘇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。“我不走。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安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她沒有出聲，任眼淚流。林念蘇沒有看她，握著她的手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
夜深了，安娜回了屋。林念蘇還坐在院子裡，他手裡攥著一封信，是給趙錚的。信上只寫了一行字——“趙錚哥，我定親了。跟安娜。”他看了一遍，把信摺好，塞進信封。信封上寫著“趙錚親啟”四個字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吹滅了燈。窗外，月亮很圓，很亮。安娜屋裡的燈還亮著，她在看沈芸寫給她的信。沈芸在信中寫道：“安娜妹妹，聽說你定親了。恭喜你。願你心想事成，白首偕老。”安娜盯著“心想事成”四個字看了半天，心想沈芸的事成了嗎？她不知道。她沒有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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