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的信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送到蘇府的。信封上貼著一張西洋郵票，戳著林念蘇不認識的郵戳，邊角被雨水洇溼了一小塊，字跡有些模糊，但還能看清——“林念蘇親啟”。春蘭舉著傘從門口跑進來，把信交給林念蘇時，傘上的水甩了他一身。
“小少爺，西洋來的。”
林念蘇接過信，沒有急著拆。他把信放在桌上，先擦乾了手上的水，才撕開封口。信紙很厚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展開有四頁。安娜的字越來越好了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不像一個學了幾年漢語的西洋姑娘寫的，倒像是練了十幾年大字的大家閨秀。
“念蘇，我到西洋了。海上走了四十五天，遇到了兩次風暴，吐了七天七夜。船上的水手說我是他們見過最能吐的人，吐完了還能吃三大碗飯。”
林念蘇看到這裡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他想起安娜第一次坐船的時候，吐得昏天黑地，連苦膽水都吐出來了，吐完了抱著他哭，說這輩子再也不坐船了。現在她一個人在海上漂了四十五天，吐完了還能吃三大碗飯。她長大了。
“我見到了我哥。他瘦了，也黑了，但精神很好。他幫我聯絡了自由商行的埃倫女士。埃倫四十多歲，是個很厲害的女人，說話一針見血，做事雷厲風行。她說蘇家的綢緞是好貨，她願意跟我們合作。但她有一個條件——讓我幫她拿到皇家匯兌行的客戶名單。”
林念蘇的手停了一下。客戶名單？那不是商業間諜嗎？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我拒絕了。我不做間諜。埃倫笑了，說我是她見過最誠實的商人。她說條件可以改，先做一筆小生意試試水。一千匹綢緞，利潤五五分。我答應了。第一批貨已經上了架，賣得不錯。黑旗商行的人來鬧過幾次，被我哥的人擋回去了。”
林念蘇鬆了一口氣。安娜做得對，商業間諜的事不能沾，沾了就洗不清了。蘇家的牌子是大靖第一塊招牌，不能蒙塵。
“念蘇，我在西洋很好，你別擔心。你媳婦不會給你丟臉的。你在家好好管賬，等我回來。桂花開了又謝，謝了又開，你替我多看幾眼。”
信的末尾，安娜畫了一朵小花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畫的。林念蘇看了那朵花看了很久，把信摺好，放進了抽屜裡。抽屜裡安娜的信已經攢了厚厚一沓，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朵小花。
趙小六從賬房進來，手裡拿著賬本，看到林念蘇坐在桌前發呆，叫了一聲“小少爺”。林念蘇回過神來，接過賬本翻了幾頁，數字在眼前跳，但他看不進去。
“六叔，安娜在西洋遇到麻煩了。黑旗商行的人去她鋪子裡鬧事。”
趙小六沉默了一下。“安娜姑娘不是一個人。她哥在那邊，還有那個埃倫女士。她不會吃虧的。您別太擔心，擔心也沒用。”
林念蘇點了點頭，把賬本合上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外面的雨還在下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桂花樹的葉子上，沙沙響。桂花已經謝了大半，枝頭還剩最後幾簇，被雨水打得搖搖欲墜。
“六叔，你說我是不是不該讓她一個人去？”
趙小六想了想。“小少爺，安娜姑娘不是籠中鳥。您把她關在籠子裡，她會不開心的。她想去飛，您就讓她飛。飛累了，她會回來的。”
林念蘇沒有說話，看著窗外的雨。
邊關的雨也在下。趙錚站在城牆上，雨水順著他的鎧甲往下流，他沒有躲，站在垛口前，看著遠處霧濛濛的草原。白明遠撐著傘走過來，把傘舉到趙錚頭頂。
“將軍，您該換身乾衣裳。淋雨容易生病。”
趙錚沒有動。“白先生，你說安娜一個人在西洋，能應付得了嗎？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“您怎麼忽然問這個？”
“念蘇來信說，安娜在西洋遇到了麻煩。黑旗商行的人去她鋪子裡鬧事。”趙錚的聲音很平靜，但白明遠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東西。
“安娜姑娘不是普通人。她是弗朗西斯科家的人，從小在船上長大的。她什麼風浪沒見過？將軍，您別太擔心。”
趙錚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下城牆。白明遠跟在後面，傘一直舉著，自己的半邊肩膀溼透了。
沈芸在營房裡收拾東西。她要回京了。不是臨時起意，是想了很久。她爹來信說給她定了一門親事，男方是邊關一個小軍官，老實本分，不喝酒不賭錢。沈芸沒見過那個人，也不在乎他長什麼樣。她只是不想再等了。等一個等不到的人，太累了。
白明遠知道沈芸要走，沒有去送。他站在營帳裡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紙條上寫著“我喜歡你”。他攥了很久，手心全是汗，紙條被汗浸溼了，字跡模糊了。他把紙條揉成一團，塞進袖子裡。
沈芸騎馬出了營門，沒有回頭。白明遠站在營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，風吹過來，雨絲打在臉上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。他對自己說：白明遠，你連一張紙條都送不出去，你這輩子活該單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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