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在西洋的第四十五天,收到了林念蘇的回信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。
“安娜,你在西洋的事我都知道了。你做得對。商業間諜的事不能沾,蘇家的牌子不能蒙塵。你在西洋好好的,家裡不用惦記。桂花謝了,明年還會開。你也會回來的。”
安娜把信貼在胸口,信紙上是熟悉的字跡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,像他這個人。她閉上眼睛,想象他坐在東廂房窗前寫信的樣子,窗外桂花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她忽然很想他,想得胸口發悶。
她拿起筆,鋪開信紙,開始寫回信。
“念蘇,今天我去自由商行的倉庫看貨了。一千匹綢緞賣得差不多了,埃倫說要加訂第二批。黑旗商行的人又來鬧了一次,被當地官府抓了。他們沒有靠山了,皇家匯兌行的行長被撤了職,新行長要清算舊賬,黑旗商行的貸款被提前收回,他們快撐不住了。”
安娜停下筆,想了想,繼續寫。
“念蘇,我想你了。不是一點點想,是很想。想你的樣子,想你的聲音,想你站在窗前看桂花的樣子。你說桂花謝了明年還會開,可我怕我回去的時候,你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你了。人都會變的。你變了嗎?我不知道。”
她把信摺好,塞進信封,封口。信封上寫著“林念蘇親啟”,字跡娟秀,一筆一劃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西洋的港口,桅杆林立,海鷗在低空盤旋。她看著那片陌生的海,忽然很想哭。但她沒有哭,她答應過林念蘇,不會在西洋哭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嚥了回去。
船隊出發的那天,安娜站在碼頭上,看著第二批貨物裝船。埃倫站在她旁邊,手裡拿著一杯葡萄酒,笑眯眯的。
“安娜小姐,您真的不考慮我的條件?皇家匯兌行的客戶名單,對您來說只是舉手之勞。”
安娜搖了搖頭。“埃倫女士,我說過,我不做間諜。您要合作,就好好合作。不要用這種手段。”
埃倫嘆了口氣。“您是我見過最倔的姑娘。”
“不是我倔。是蘇家的規矩。蘇家的人,不做虧心事。”
埃倫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“行。我尊重您的規矩。第二批貨,我加訂三千匹。利潤還是五五分。”
安娜伸出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埃倫握住她的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船隊揚帆起航,駛向大靖。安娜站在船頭,看著海天一線。風吹起她的頭髮,她在心裡說:念蘇,我回來了。你等著我。
林念蘇不知道安娜已經啟程返航了。他站在天津港的碼頭上,看著遠處的海面,海面上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。他每天都來,等安娜的信,也等安娜的人。趙小六勸他別來了,船到了會有人報信,他不聽。
“小少爺,您站在這裡也沒用。船不會提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就是想站在這裡。”
趙小六嘆了口氣,不再勸了。
京城的桂花終於謝了。最後幾瓣落在青石板上,金黃金黃的,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春蘭拿著掃帚掃了一遍又一遍,掃完又落,落了又掃。趙小六說不用掃了,踩碎了也好聞。春蘭說不行,落在地上爛了,髒。
林念蘇站在東廂房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他想起安娜信中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怕我回去的時候,你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你了。”他不知道自己變了沒有。也許變了,也許沒變。變了的,是那些回不來的人。沒變的,是那些還在等的人。
他轉過身,走回桌前,鋪開信紙,提筆寫信。
“安娜,京城的桂花謝了。你還沒回來。明年桂花再開的時候,你一定在。”
他把信摺好,塞進信封。信封上寫著“安娜親啟”,字跡工工整整。他沒有寄出去,放在抽屜裡。抽屜已經快塞滿了,一開啟就能聞到信紙上殘留的墨香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,慢悠悠地飄著,像一艘艘遠航的船。他在心裡說:安娜,你到哪兒了?海上的風浪大不大?你吐了沒有?你有沒有按時吃飯?有沒有好好睡覺?他有一肚子話想問,但問不出口。他只能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叨,像唸經,像祈禱,像在跟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聽到的人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