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不比陸地,風大浪大,船晃得厲害。第三天,林念蘇吐了。吐得昏天黑地,連苦膽水都吐出來了。老王頭端了一碗薑湯過來,他接過去,手抖得端不穩,薑湯灑了一半,剩下的一口氣灌下去。老王頭問他:“難受嗎?”“難受。”“下次還出海嗎?”“出。”老王頭沒再說話,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。
半個月後,船到了南洋的一個港口。碼頭上吵吵嚷嚷,各種口音、各種膚色的人擠在一起,空氣中飄著香料、海腥和烈日蒸騰的土腥氣。林念蘇站在船頭,看著那片陌生的土地,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沒有急著下船,先在船艙裡把賬本翻了一遍,確認貨物清單沒有問題,然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把匕首別在腰間。
老王頭問他:“林少爺,貨怎麼賣?這裡的規矩跟大靖不一樣,得找當地的代理商。”
“不找代理商。”
“不找代理商?那誰幫你賣?”
“我自己賣。”
林念蘇下了船,在碼頭附近的街上轉了一整天,不是瞎轉,是在看、在聽、在聞、在問。他看市場上什麼貨好賣,聽商人們怎麼談價錢,聞空氣中飄著哪種香料的味道,問當地人喜歡什麼樣的綢緞。天黑的時候,他找了一間小客棧住下來,把白天看到、聽到、聞到、問到的東西記在本子上,寫了密密麻麻好幾頁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他早出晚歸,跑遍了港口的每一個角落。他跟當地人學了幾句土話,跟商人們喝茶聊天,跟碼頭上的工人打聽行情。他不急著賣貨,而是先交朋友。請人喝酒,請人吃飯,幫人寫信,幫人算賬,什麼都幹。老王頭看得莫名其妙,但也沒問。
一個月後,林念蘇把貨物賣掉了三分之一,不是透過代理商,是自己談的。他把綢緞賣給了一個開布莊的華人老陳,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一點,但老陳很滿意,因為林念蘇答應他,下次來給他帶更好更新的花樣。他把茶葉賣給了一個印度商人,用香料換的,香料運回大靖能賣更好的價錢。他把瓷器賣給了一個當地貴族,貴族很喜歡,說要把瓷器擺在客廳裡給客人看。
老王頭終於忍不住了。“林少爺,您怎麼談的?那些人怎麼都信您?”
“不是我厲害。是蘇家的貨好。貨好了,人家自然信你。”
“那價格呢?您怎麼敢開比市場還高的價?”
“因為我的貨比別人好。好貨不愁賣,愁的是沒人知道。我跟他們喝茶聊天,不是賣貨,是讓他們知道我這個人,知道蘇家這個牌子。他們信我了,自然信我的貨。”老王頭想了很久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大船在南洋停了半年,貨賣完了,換了一船香料、珍珠、象牙。林念蘇算了算賬,刨去本錢,賺了將近兩千兩銀子。一千兩的本錢,半年賺兩千兩,比預期的還要好。老王頭問他:“還繼續嗎?”林念蘇說:“繼續。說了一年,就一年。”
又過了半年,大船滿載而歸。船頭插著蘇家的大旗,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,遠遠地就能看到。碼頭上站滿了人——趙小六、春蘭、蘇清鳶、小弗朗西斯科、安娜,連林辰都來了。安娜手裡沒有拿傘,拿的是一束花,不知道從哪裡摘的,黃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。
林念蘇從船上走下來,曬黑了許多,瘦了許多,但眼睛還是那樣亮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笑。他走到安娜面前,安娜把花遞給他,他接過花,沒有說話,安娜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就這麼站著,看著對方。風吹過來,安娜的辮梢輕輕飄起。
蘇清鳶站在林辰旁邊,眼眶紅了。林辰握著她的手,沒有說話。小弗朗西斯科走到林念蘇面前,伸出手。“念蘇,你贏了。一千兩銀子,一年,你賺了三千兩。我賺了兩千兩。差了一千兩。”
“差的不多。”林念蘇握住他的手。
“差的不多,但輸了就是輸了。你想讓我做什麼?”
林念蘇想了想。“教我開船。不是開小船,是開長風號那樣的大船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。“你學開船做什麼?”
“以後我想自己去西洋。不用別人開船送,我自己開。”小弗朗西斯科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
夜裡,蘇府的東廂房燈還亮著。林辰坐在桌前,翻著林念蘇帶回來的賬本。賬本很厚,寫滿了字,有些地方被海水洇溼了,字跡模糊,但能看出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蘇清鳶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來,放在桌上,問了一句:“念蘇是不是變了?”林辰放下賬本,“變了。變黑了,變瘦了,變得更像大人了。”“我是說心。他的心是不是變了?”“心沒變。心大了。”
蘇清鳶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樹已經很高了,枝繁葉茂。月光透過樹葉,在地上灑下一片銀光。林念蘇和安娜站在樹下,兩個人說著話,聲音很輕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風吹過,桂花落了幾瓣,落在他們的肩上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林辰,你說念蘇以後會把蘇家帶到哪裡去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帶到哪裡,蘇家的根都在這裡。”蘇清鳶沒有再問,靠在了林辰肩上。
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。桂花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。林念蘇在樹下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飄落的桂花,遞給安娜。安娜接過桂花,插在辮梢上,笑了。那笑容很甜,像初春的第一朵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