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剛過，京城又下了一場雪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篩過的麵粉，落在蘇府的瓦簷上，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，落在東廂房的窗臺上。春蘭說這是瑞雪兆豐年，趙小六說雪太大壓壞了屋頂還得修，兩個人拌了幾句嘴，誰也不理誰，吃飯的時候趙小六給春蘭夾了一筷子菜，春蘭又笑了。
林念蘇從南洋回來後的第三個月，蘇家的生意出了點麻煩。不是大麻煩，但足以讓他頭疼——有人在南邊仿冒蘇家的綢緞，用蘇家的招牌，賣劣等的貨。客人們買了，穿幾天就起球、褪色、開線，罵聲一片。趙小六從南邊跑回來，臉上全是灰，額頭上青了一大塊，是被當地的潑皮打的。
“小少爺，南邊好幾個鋪子都在冒充蘇家。他們開了三四間假店，客人上了當，以為是咱們的貨。我去跟他們理論，他們不認，還把我打了出來。”
林念蘇沒有發火，先把賬本翻了一遍，確認蘇家在南邊的正經分號沒有參與其中。然後問趙小六：“那些冒充的人，背後有靠山嗎？”
“有。當地一個姓錢的商人，跟官府有來往。這些年沒摻和過蘇家的生意，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跳出來。”
“他不是忽然跳出來。他是看蘇家的船隊跑南洋賺了錢，眼紅了。”林念蘇站起來，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，用手指在南邊幾個府城的位置畫了幾個圈。“這些地方，都有假店？”
“都有。至少三間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去南邊。您不去，誰都不放心。”
“您一個人？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帶白先生。他能說會道，談事情好使。再帶兩個夥計，一個記賬，一個跑腿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說了一句，“再帶安娜。”
趙小六愣了一下。“帶安娜做什麼？她一個姑娘家，能幫上什麼？”
“她會說洋話。南邊的港口有洋人，萬一遇到，她比白先生管用。”
趙小六想想也是，沒有再問。
安娜聽說要跟林念蘇一起去南邊，二話不說就開始收拾行囊。衣裳帶了三套，兩套大靖的長裙，一套西洋的長裙，塞進包袱裡，又拿出來，又塞進去。蘇清鳶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，嘴角微微翹著。
“安娜，你喜歡念蘇嗎？”
安娜的手停了一下，轉過身，臉紅了。“夫人，我——”
“喜歡就喜歡，不喜歡就不喜歡。”
安娜低下頭，聲音很小。“喜歡。從第一次見面就喜歡。”
蘇清鳶走過去，幫她整理包袱。“那就好好幫他。南邊的生意不好做，他需要人在身邊。”
安娜抬起頭，眼睛裡有光。“夫人，您不反對？”
“反對什麼？你是好姑娘，念蘇是好孩子。你們的事，你們自己決定。”
安娜的眼眶紅了。
林念蘇在南邊待了一個月。每天早出晚歸，跑遍了每一個有假店的地方。他不跟那些冒充的人硬碰硬，先在暗中查訪，查他們的貨源、渠道、資金後臺。白先生跟著他，幫他跟當地的商人們打交道，收集情報。安娜跟著他，幫他整理資料，記錄賬目。三個人配合默契，像是配合了很久的老搭檔。
第一間假店被封了。林念蘇拿到了店主偽造蘇家印章的證據，報了官。縣太爺不敢得罪蘇家，連夜查封了鋪子，把店主關進了大牢。第二間假店也很快關了門，店主聽說林念蘇親自來了，連夜跑路，連鋪子都不要了。第三間假店是姓錢的商人開的，最大的那間。他不怕林念蘇，說自己在官府有人，說蘇家管不了他的事。
“錢老闆，您是生意人。生意人講規矩，您這個規矩壞了。”林念蘇坐在他面前，語氣不輕不重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。
“蘇家的招牌是蘇家的，您用了蘇家的招牌，賣的不是蘇家的貨。這不是做生意，這是詐騙。”
“您說我詐騙？有證據嗎？”姓錢的商人翹著二郎腿，笑得有恃無恐。
林念蘇從懷裡掏出一沓紙，鋪在桌上。進貨單、出貨單、客人的證詞、夥計的供詞，一應俱全。姓錢的商人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，額頭開始冒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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