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回來的那天，京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牛毛，像花針，落在蘇府的瓦簷上，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，落在城門口那一排剛剛冒出嫩芽的柳枝上。趙小六天不亮就起來了，把院子裡裡外外掃了三遍，連門檻底下的灰都掏乾淨了。春蘭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早上，燉了雞，蒸了魚，包了餃子，擺了滿滿一桌。趙小六說夠了，春蘭說不夠，又添了兩個菜。
林念蘇站在城門口，沒打傘。雨水落在他肩上，很快就溼了一片。安娜站在他旁邊，也沒打傘，手裡拿著一束花，黃的白的紫的，熱熱鬧鬧的。林念蘇伸手想幫她擋雨，她往旁邊讓了讓，“不用。雨不大。”林念蘇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來，插進袖子裡。兩個人在雨中站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遠處，塵土飛揚。一隊騎兵從官道上馳來，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，像擂鼓，一下一下，越來越近。當先一人穿著一身鎧甲，腰間掛著刀，臉上的刀疤在雨幕中若隱若現，但眼睛還是那樣亮。趙錚翻身下馬，鎧甲上的雨水甩了一地，大步走過來。
林念蘇迎上去，兩個少年抱在一起。一個穿著鎧甲，一個穿著長衫；一個是從邊關回來的將軍，一個是即將撐起蘇家的接班人。趙錚用力拍了拍林念蘇的後背，鎧甲硌得林念蘇胸口生疼，但他沒有鬆開。
“念蘇，你長高了。”
“你也高了。壯了。”
“邊關的飯養人。”趙錚鬆開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黑了不少，瘦了不少。南洋的飯不養人。”
林念蘇笑了。“南洋的飯還行，就是船上的飯不好吃。”
安娜站在旁邊，手裡那束花被雨水打溼了，花瓣上掛著水珠，嬌豔欲滴。她把花遞過去，趙錚愣了一下。“給我的？”“嗯。歡迎回來。”趙錚接過花，不知該怎麼拿，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個孩子。那束花跟他身上的鎧甲格格不入，但他抱得很緊，像是怕掉在地上。
蘇府門口，趙小六站在那裡，腿像生了根，一動不動。春蘭站在他旁邊，帕子攥在手裡，已經溼透了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。趙錚走過來，在趙小六面前站定，兩人對視了片刻。
“爹，我回來了。”
趙小六伸出手，摸了摸趙錚的臉，手指在他臉上的刀疤上停了一下，聲音有些哽。“疼不疼？”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春蘭撲過來，抱住趙錚，哭得說不出話。趙錚一隻手抱著花，一隻手摟著春蘭，笨拙地拍著她的背。春蘭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，拉著趙錚的手上下打量，瘦了，黑了，臉上多了疤，但精神很好，眼睛還是那樣亮。
“娘，您別哭了。我這不是好好的嗎？”
春蘭擦著眼淚，笑著點頭。
東廂房，林辰坐在桌前，面前的賬本翻開著一頁，他卻沒有在看。蘇清鳶站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一幕，嘴角微微翹著。林念蘇帶著趙錚走進來，趙錚在林辰面前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青磚上，咚咚響。
“林姑爺，我回來了。”
林辰扶起他。“回來就好。邊關的事，聽說了。你立了功，升了千戶。蘇家臉上有光。”
“是姑爺教得好。”
林辰搖了搖頭。“是你自己爭氣。”
陳懷遠沒有跟著趙錚一起回京。他的身體越來越差，舊傷在陰天下雨時疼得直不起腰，但邊關不能沒人守著。北蠻雖然退了，但賊心不死，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捲土重來。陳懷遠寫信給林辰，信中寫道：“林姑爺，趙錚這孩子，我替你教了幾年。他學得快，比我能幹。再過兩年，邊關的事就可以交給他了。我老了，該退了。”
林辰看完信，把信遞給林念蘇。林念蘇看完，沉默了一會。“師傅要退了？”林辰點了點頭。“他老了，打不動了。”林念蘇把信摺好，放回信封，塞進抽屜裡。
晚上，蘇府擺了酒席。不是大宴賓客，只是自家人吃了頓飯。林辰、蘇清鳶、林念蘇、趙錚、趙小六、春蘭、安娜，圍了一大桌子。菜是春蘭做的，擺了滿滿一桌。雞鴨魚肉，煎炒烹炸，色香味俱全。趙錚吃得很香，一連吃了三碗飯。春蘭給他夾菜，他碗裡堆得冒尖。
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趙小六忍不住笑道。
趙錚嘴裡含著飯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邊關的飯不好吃。天天吃粗糧，難得吃一頓好的。”
春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趙小六遞帕子過去，春蘭接過去擦了擦，又笑了。“這孩子，在外面受苦了。”趙錚搖頭，嚥下嘴裡的飯，“不苦。邊關的將士都這樣，又不是我一個人。他們吃得，我也吃得。”林念蘇坐在他對面，端著酒杯，沒有說話。安娜坐在林念蘇旁邊，給林念蘇夾了一筷子菜。
趙錚看到了，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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