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升任游擊將軍的第三個月，京城送來了第一批換防的新兵。五百人，從京城附近的衛所抽調，由一名姓周的千總帶隊。周千總四十來歲，白白淨淨，說話慢條斯理，一看就是在京城的衙門裡養尊處優慣了的。他站在營門口，用手帕捂著口鼻，皺著眉頭看滿地的沙土。
“趙將軍，這地方風沙太大，弟兄們怕是吃不消。”
趙錚看了他一眼。“吃不消就練。練到吃得消為止。”
周千總的笑僵在臉上。他帶的新兵裡，有一個姓林的年輕人，十八歲，瘦高個，白白淨淨，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城裡娃。他分到了趙錚的直屬營隊，第一天就摔了三跤——不是因為笨，是因為腿軟。草原上的風沙比他從小到大吹過的所有風都大，夜裡冷得睡不著，手腳凍出瘡，一碰就疼。
趙錚巡營時看到這個新兵蹲在帳外啃冷饅頭，饅頭被凍得硬邦邦的，他咬不動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你是哪裡人？”
“京城。”
趙錚在他旁邊蹲下來。“京城哪個門？”
“長寧街。”
趙錚的手停了一下。長寧街，蘇府就在長寧街。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的側臉，忽然覺得有幾分眼熟。“你姓林？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“將軍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林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趙錚沉默了一下。“蘇家跟你什麼關係？”
林安低下頭，沒有回答。趙錚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“以後吃不飽飯，來找我。我那兒有乾糧。”
林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哽咽著說了一句“謝謝將軍”。趙錚沒有回頭，大步走遠。白明遠跟在後面，問他：“將軍，您認識那個新兵？”趙錚說：“不認識。”
林安在邊關待了半個月，瘦了十斤，曬得黑黝黝的，白面書生變成了黑臉漢子。他給家裡寫了一封信，信中說自己在邊關很好，吃得飽穿得暖，讓家裡人別掛念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娘，我見到了趙將軍。他不是我們這種城裡人說的那種將軍，他跟士兵們一起吃一起住，穿著破鞋到處跑。他問我是哪裡人，我說長寧街。他沒有再問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麼。”這封信被送到了蘇府。收信人是林辰。
林辰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蘇清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，問了幾次，林辰只說沒事。林念蘇從賬房出來，看到父親臉色不對，接過信看了一遍。“爹，這是誰？”
“趙小六遠房親戚家的孩子。託我帶去的。”林辰的聲音很平靜，但他的眼神不平靜。“他在邊關見了趙錚。趙錚認出了他。”林念蘇攥著信紙，指節泛白。“爹，趙錚哥會不會以為是我們故意安排的？”
“不會。他不會那麼想。但他會多想。”
林念蘇把信摺好，放回桌上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樹葉已經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安娜從廚房出來，端著一碗雞湯，看到林念蘇站在窗前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。
“念蘇，喝湯。天冷了，彆著涼。”
林念蘇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湯是熱的，燙得舌尖發麻，他一口一口地喝，沒有抬頭看她。安娜站在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“安娜，你說一個人去了邊關，還能變回來嗎？”
安娜愣了一下。“變什麼？”
“變回從前的樣子。”
安娜不知道他在說誰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說了一句：“人都會變的。也許變不回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