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沒有接話。把空碗遞給她,轉身回了賬房。安娜捧著空碗,站在院子裡,風吹過來,她的辮子在風中輕輕飄起。
白明遠在邊關給林念蘇寫了一封信,沒有透過軍郵,讓一個信得過的商人捎帶。信中說:“林少爺,將軍最近變了。他不怎麼說話,也不怎麼笑。他把您以前寫的信都鎖在一個鐵匣子裡,我從來沒見他開啟過。但我知道,他每天晚上都會在匣子旁邊坐一會兒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也許您該來看看他。”
林念蘇收到這封信,攥在手裡看了三遍。他把信收好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他想去邊關,但他不知道怎麼跟安娜說,也不知道怎麼跟爹孃說。蘇家的事壓在他的肩上,他走不開。可他心裡有一個聲音,越來越清晰——趙錚哥在邊關,他不開心。他不開心,是因為我嗎?
沈芸在邊關待了快半年,漸漸摸清了趙錚的脾氣。他不喜歡別人替他做主,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哭,不喜歡別人打聽他的私事。但他不反感她。她給他送飯,他吃。她給他送藥,他喝。她給他縫補衣裳,他穿。白明遠覺得這已經算是一種默認了,但他不敢說。沈芸也不敢問。
一天傍晚,沈芸在城牆上找到了趙錚。他獨自坐在垛口上,看著遠處的草原。夕陽把草原染成了血紅色,蒼茫遼闊,天地之間只有風聲。
“趙錚,你在看什麼?”
“看北蠻會不會來。”
“今天不會來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今天是十五。十五月亮圓,偷襲容易暴露。”沈芸在他旁邊坐下來,也不嫌城牆上的灰土髒了衣裙。“趙錚,你以前在京城,十五的時候做什麼?”
趙錚沉默了一下。“看月亮。”
“跟誰?”
趙錚沒有回答。
“跟你心裡那個人?”沈芸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試探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趙錚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,沒有轉頭看她。
“沈芸,你問得太多了。”
沈芸笑了。“你不說,我就一直問。”趙錚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灰,走下城牆。沈芸坐在垛口上,看著他的背影,風吹得她的衣裳獵獵作響。她在心裡說:趙錚,我會等到你願意說的那一天。
白明遠在營帳裡寫信,寫了一半又撕了。他聽到了城牆上傳來的笑聲,是沈芸的。他心裡又酸又澀,把筆放下,吹滅了燈。月光從帳縫裡漏進來。
京城裡,安娜的洋貨鋪出了件事。一個西洋商人帶著一批假懷錶來店裡推銷,被安娜識破了。那西洋商人惱羞成怒,罵了很難聽的話,還揚言要讓蘇家的船隊在西洋靠不了岸。安娜不卑不亢,讓夥計把他轟了出去。事後她寫信給沈芸,說自己在生意場上越來越硬了,說她不怕得罪人,說她只是有時候覺得累。
“沈姐姐,我不知道念蘇心裡在想什麼。他對我好,但不熱。他關心我,但不近。我們是未婚夫妻,可我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堵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堵牆推倒。”
沈芸收到信,看完後沉默了很久。她沒有回信。她不知道怎麼回。她連趙錚那堵牆都推不倒,又有什麼資格教安娜?
夜裡,沈芸在營房裡磨箭。箭頭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,單調枯燥。白明遠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,放在她旁邊。
“沈姑娘,天冷,喝點薑湯。”
沈芸放下箭頭,端起碗喝了一口,辣得直吸氣。“白先生,你說一個人要等另一個人,等多久才算夠?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“等到了,一天也不算長。等不到,一輩子也不算短。”沈芸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“白先生,你這個人說話像寫詩。”
白明遠的臉微微紅了。“我隨便說的。”他轉身走了。沈芸沒有看到,他走出營帳的那一刻,眼淚掉了下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大步走遠。
京城和邊關之間,隔著千山萬水。千山萬水之間,人的心也在慢慢變遠。趙錚不知道林念蘇在京城為了他和安娜的事煩惱,林念蘇不知道趙錚在邊關為了什麼沉默,安娜不知道沈芸心裡的那個人其實是趙錚,白明遠不知道自己暗戀沈芸的事終究會暴露。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