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房來報的時候，林辰正在東廂房看賬。
他的眼睛不如從前了，賬本上的數字要湊近了才看得清，蘇清鳶給他配了一副西洋老花鏡，他嫌戴著顯老，只在沒人的時候才用。此刻他正把眼鏡架在鼻樑上，一筆一筆地對賬，聽到“宋明遠”三個字，手停了一下，慢慢摘下眼鏡，放在賬本旁邊。鏡片上有一層薄灰，他用衣角擦了擦，疊好，收進抽屜裡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蘇清鳶從裡間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，放在桌上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宋明遠來了？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林辰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。他跟蘇清鳶做了幾十年夫妻，她的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個停頓，他都能讀出意思來——她在擔心。
“來了。”
“你見他做什麼？那種人，不值得。”蘇清鳶把蓮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，語氣不重，但很堅定。
林辰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，對著銅鏡看了一眼。鏡子裡的人頭髮花白了，眼角皺紋深了，但脊背還是直的。“他說他是故人。故人來訪，不見不禮貌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何況，我也想看看，二十年了，他變成了什麼樣。”
蘇清鳶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知道攔不住，林辰決定了的事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宋明遠站在前廳門口，沒有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，燙得筆挺，領口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，手裡拄著一根象牙手杖，手杖頂端鑲著一顆祖母綠，在燭光下幽幽地泛著光。二十年不見，他老了，頭髮白了大半，但精神矍鑠，那雙眼睛比年輕時更銳利，像兩把藏在棉絮裡的刀。他看到林辰從迴廊那頭走過來，嘴角微微翹起，那笑意不達眼底，像糊了一層紙，底下是空的。
“林辰，二十年不見，你老了。”
林辰站在他對面，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。他看著宋明遠，沒有說話。二十年前，宋明遠是京城商界最耀眼的新星，二十多歲就開了三間鋪子，跟蘇家、林家都有生意往來。誰都以為他會成為下一個蘇伯庸，誰知林家一齣事，他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，低價收購了林家的產業，然後帶著鉅款逃往西洋。林辰找了二十年，沒找到。現在他自己回來了。
“你也老了。但心沒老，還在折騰。”林辰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喜怒。他的目光從宋明遠的臉上移到那根象牙手杖上，又移回來。“這根手杖不錯。西洋貨？”
“法國巴黎買的。純手工雕刻，象牙是老料。”宋明遠低頭看了一眼手杖，像是展示一件得意的收藏品。“林辰，你的眼光還是這麼毒。”
“不是眼光毒。是認得你。你從小就喜歡顯擺。”林辰側身讓開。“進來吧。站在門口說話，不像樣子。”
宋明遠笑了，拄著手杖走進前廳，在客位上坐下。他環顧四周，目光掃過牆上的字畫、桌上的茶具、角落裡那盆蘭花。蘭花養得很好，葉子綠得發亮，花箭已經抽出來了，再過幾天就要開了。
“蘇府還是老樣子。伯庸兄在的時候，也是這樣佈置的。他喜歡蘭花，我也喜歡。”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“伯庸兄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太固執。當年我勸他別跟林家走得太近，他不聽。結果呢？林家倒了，他也跟著遭殃。”
林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“伯庸兄的事，不勞你操心。”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春蘭端著茶上來，放在宋明遠面前。她低著頭，不敢看他，但手很穩。宋明遠接過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讚了一句“好茶”，放下杯子。
“林辰，我這次回來，不是來找你敘舊的。我是來做生意的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節奏很慢，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“蘇家在大靖的根基，宋家在西洋的渠道，合在一起，整個大靖的海外貿易就是我們的了。你考慮考慮。”
林辰端起茶杯，沒有喝，看著茶湯上漂浮的沫餑。茶水是新沏的，龍井，明前的，春蘭的手藝，火候剛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放下杯子。
“不用考慮。蘇家不跟不乾淨的人合作。”
宋明遠的笑容不變。“林辰，你這話什麼意思？我宋明遠的生意，清清白白。在西洋二十年，從沒出過差錯。大靖的商人在西洋，誰不知道宋明遠的名號？東方明珠公司的招牌，在西洋幾個國家的港口都是響噹噹的。”
“是嗎？”林辰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宋明遠。“你跟黑旗商行的往來，跟南洋海盜的交易，跟西洋皇家匯兌行的勾當，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說出來？你勾結黑旗商行打壓蘇家的船隊，你資助海蛇劫掠蘇家的商船，你收買內鬼竊取蘇家的航線。宋明遠，你以為你在西洋做的那些事，大靖就沒人知道？”
宋明遠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。他盯著林辰看了幾秒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。前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。
“林辰，你這些指控，有證據嗎？”
“證據？”林辰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。“你以為白明遠的書裡寫的那些是小說？你派人去書局門口把書全買走，是怕別人看到吧。你以為燒了書就沒人知道了？宋明遠，你太小看人了。白明遠寫出來的只是一小部分。更多的，他還沒寫。”
宋明遠的臉沉了下來。他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，臉上恢復了笑容，但那笑容比剛才更冷，像冬天的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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