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蘭站在角落裡,大氣都不敢出。她的手在抖,托盤上的茶杯輕輕碰撞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蘇清鳶從裡間出來,走到林辰身邊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林辰,他的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林辰鬆開窗框,轉過身,看著蘇清鳶。“我不往心裡去。但念蘇會往心裡去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安娜也會。”
宋明遠走了。林念蘇從屏風後面出來,走到窗前,站在林辰旁邊。他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,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
“爹,您不該跟他撕破臉。他現在在朝中有人,在南洋有兵,在西洋有銀子。得罪了他,蘇家會很難做。”林念蘇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撕破臉也好。讓他知道蘇家不是軟柿子。”林辰轉過身,看著兒子。“念蘇,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你要小心。他剛才那句話,是在挑撥你和安娜的關係。你不要上當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爹,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辰的聲音忽然重了起來。“他是那種人——你越是不在意,他越是要在你心裡種刺。你今天不在意,明天不在意,後天他就在你心裡紮了根。等你發現的時候,已經拔不掉了。”
林念蘇看著父親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血絲,有疲憊,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恐懼,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之後的沉重。
“爹,我會查。不是因為他說了,是因為安娜是我的妻子。她的過去,我有權知道。”林念蘇的聲音很堅定。
林辰看著兒子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拍了拍林念蘇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
安娜從屏風後面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新沏的茶。她不知道林念蘇說的那句話,也不知道林辰心裡翻湧的念頭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看了林念蘇一眼。
“念蘇,宋明遠走了?”
林念蘇點了點頭。“走了。”
“他說什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敘舊。”
安娜沒有再追問,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她端起茶碗,茶已經涼了,她沒有喝,放回桌上。她的目光落在林念蘇臉上,停了幾秒,又移開了。
夜裡,趙小六在賬房對賬。
他每天晚上都要把當天的賬目過一遍,這是二十年的習慣,不改。今晚的賬對完了,他合上賬本,站起來,準備鎖門。忽然聽到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,不是老鼠,是人。他放輕腳步,走到門邊,猛地拉開門。一個人影從窗根底下竄起來,往後院跑。趙小六追出去,那人翻牆跑了,動作很快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趙小六追到牆根,追不上了,蹲下來在地上摸到了一個小東西。
一塊令牌。銅的,不大,上面刻著“東方明珠”四個字。
趙小六把令牌攥在手心裡,臉色鐵青。他轉身回去,把賬本重新翻開,一頁一頁地查,查到天亮。查了三個時辰,終於發現了一處蹊蹺——賬上多了一筆五萬兩的進賬,沒有來源,只有一行備註:“蘇記南洋分號匯入。”南洋分號根本沒有匯過這筆銀子。經手人是一個姓劉的賬房先生,三個月前辭職走了,走得很突然,連工錢都沒結清。
趙小六拿著賬本去找林念蘇。林念蘇還沒睡,東廂房的燈還亮著。他接過賬本,看了一遍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六叔,這個劉賬房,是什麼時候來的?”
“去年秋天。是白先生介紹來的。”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白明遠介紹來的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風吹過來,桂花樹的枝丫輕輕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林念蘇把那塊銅令牌放在桌上,又拿起賬本看了一遍。五萬兩,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夠買一條船,夠養一百個水手一年,夠在京城買一座三進的宅院。但他想的不是銀子,是白明遠。
白明遠會背叛蘇家嗎?他不知道。他不想知道。
天亮的時候,林念蘇把賬本合上,把銅令牌放進抽屜裡。他對趙小六說:“六叔,這件事,先不要聲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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