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遠的帖子送到蘇家五個老掌櫃手中時，正是午飯時分。城西分號的周掌櫃放下筷子，接過帖子，看了一眼，手頓了一下。帖子是燙金的，邊緣壓著暗紋，上面寫著“周德厚先生親啟”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把帖子放在桌上，沒動筷子了。他老伴問他怎麼了，他說沒事，端起碗又放下，實在吃不下去。
“這宋明遠，葫蘆裡賣的什麼藥？”周掌櫃自言自語。
“不去就是了。管他賣什麼藥。”他老伴不懂生意上的事，說得輕巧。
周掌櫃搖了搖頭。“不去，就是不給面子。蘇家跟宋家雖然是世交，但那是老黃曆了。現在宋明遠跟蘇家是競爭對手。他請我吃飯，我去了，別人怎麼看我？我不去，他又會說蘇家的掌櫃架子大，不給面子。去也不是，不去也不是。”他嘆了口氣，把帖子收進袖子裡。
城東分號的孫掌櫃接到帖子時，正在鋪子裡對賬。他看了一眼，把帖子壓在賬本下面，繼續算賬。算到一半，算盤珠子停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，發了很久的呆。徒弟叫他，他沒聽見。
城南分號的李掌櫃最乾脆，直接把帖子退了回去，對送帖子的人說：“回去告訴宋老闆，蘇家的掌櫃，不吃外人的飯。”送帖子的人笑了笑，沒接，轉身走了。帖子留在桌上，李掌櫃看著那張燙金的紙，像看著一條毒蛇。
城北分號的王掌櫃接了帖子，請了假，去城外寺廟燒香。他跪在菩薩面前，求菩薩給他指條路。菩薩沒說話，他跪了一個時辰，腿麻了，自己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下山了。帖子還在袖子裡，他沒退，也沒答應。
長寧街總號的趙小六也收到了帖子。他看都沒看，直接撕了，扔進紙簍。春蘭問他誰來的信，他說：“垃圾。”春蘭沒有再問。
五個人，四種態度。宋明遠還沒出手，蘇家的老掌櫃們已經被攪得心神不寧了。
醉仙樓的雅間在三樓，窗戶臨街，能看到長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。宋明遠包了整個二樓，擺了三大桌。菜是最高檔的燕翅席，酒是二十年的女兒紅，光這一頓飯，就花了上千兩銀子。宋明遠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綢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手裡轉著兩個文玩核桃，核桃磨得發亮，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五個老掌櫃來了三個。周掌櫃來了，孫掌櫃來了，王掌櫃來了。李掌櫃沒來，趙小六沒來。宋明遠看了一眼空著的兩個位子，笑了笑，沒有說什麼。
“各位掌櫃，感謝賞光。宋某多年不在京城，承蒙各位還記得我。”他端起酒杯，站起來。“這杯酒，敬各位。敬蘇家。敬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。”他一飲而盡，杯底朝天，滴酒不剩。
周掌櫃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孫掌櫃喝了半杯，王掌櫃喝了滿杯。酒是好酒，入口綿軟，但周掌櫃覺得辣，辣得他嗓子眼發緊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宋明遠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笑眯眯地看著三位掌櫃。“各位在蘇家幹了多少年了？”
周掌櫃說：“二十五年了。”孫掌櫃說：“二十年。”王掌櫃說：“十八年。”
“二十五年，二十年，十八年。不短了。”宋明遠嘆了口氣。“蘇家能有今天，各位功不可沒。林姑爺年輕，有些事考慮不周，各位多擔待。”
周掌櫃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聽出了宋明遠話裡的意思——林念蘇年輕，考慮不周，需要老人撐著。但這話從宋明遠嘴裡說出來，怎麼聽怎麼不對勁。像是在誇蘇家，又像是在挑撥。
“宋老闆，蘇家的事，不勞您操心。”周掌櫃放下筷子，看著宋明遠。“林少爺雖然年輕，但做事穩重，有他爹的風範。蘇家上下，都服他。”
宋明遠的笑容不變。“那是那是。林姑爺是個人才，我早就看出來了。”他端起酒杯，又敬了一杯。“來，喝酒。不談生意，只敘舊。”
席間不談生意，只敘舊。宋明遠說起二十年前的事，說起蘇老爺子、林辰的父親、還有那些已經不在的老人。他說得動情，眼眶泛紅，聲音有些哽咽。三個老掌櫃聽著，心裡都不是滋味。那些年，那些事，那些人，都回不來了。
散席時，宋明遠每人送了一對玉如意。玉如意通體碧綠，雕工精細，一看就價值不菲。三個老掌櫃推辭了一番，還是收下了。宋明遠笑著說：“蘇家是京城第一商號，各位都是蘇家的棟樑。我宋明遠敬重你們，以後多走動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。
周掌櫃把玉如意拿在手裡，沉甸甸的。他想起林念蘇，想起趙小六，想起蘇家的好。他不知道該不該收這東西，但他知道，不收，就是不給宋明遠面子。宋明遠這個人，得罪不起。
孫掌櫃把玉如意揣進袖子裡，心裡盤算著回去怎麼跟林念蘇交代。王掌櫃把玉如意遞給身後的夥計，讓他拿著，自己空著手走。
三人出了醉仙樓，天已經黑了。長寧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，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溼漉漉的，映著人影。三人各自上了馬車，各懷心事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周掌櫃回到蘇府，沒有回家，直接去找林念蘇。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，安娜在旁邊縫衣裳。周掌櫃站在門口，沒進來，手裡捧著那隻紅木匣子。
“林少爺，宋明遠送的禮，我不敢收。”他把匣子放在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對玉如意。
林念蘇看了一眼，合上匣子，推回去。“周掌櫃，您收著。宋明遠送的東西，不收白不收。但您記住，蘇家對您的心意，比這對玉如意重。”
周掌櫃的眼眶紅了。“林少爺，我周德厚在蘇家幹了二十五年。蘇家沒有虧待過我。我要是背叛蘇家，天打雷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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