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220章 海平線(1)

作者:暮雪卿衫·9小時前

南洋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,連星星都被烏雲吞沒了。趙錚帶著五十條船、八百人,趁著夜色從南邊的港灣出發,繞了一個大圈,悄悄摸到了海蛇的老巢。海面上沒有風,船帆垂著,船槳划水的聲音被海浪掩蓋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點火把,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阿月跟在他後面,穿著跟水手一樣的短褂,頭髮塞進帽子裡,臉上抹了灰,不仔細看認不出是個姑娘。趙錚讓她留在碼頭上,她不肯。“趙將軍,我跟你去。我不上陣,我就在船上等。”

趙錚看了她一眼,沒有拒絕。他知道她不是去打仗的,她是去看她爹的。他也知道,這一仗打完,也許她就沒有爹了。

海蛇的船隊停泊在北邊的港灣,幾十條船一字排開,桅杆上掛著黑色的旗幟,在夜風中輕輕飄動。趙錚的船隊從兩側包抄,先頭船悄無聲息地靠近,水手們用鉤鎖勾住海蛇大船的船舷,翻上去,刀起刀落,哨兵連喊都沒喊出來就倒下了。

火把亮起來,喊殺聲震天。海蛇的船隊從睡夢中驚醒,有人光著膀子往外衝,有人抓起刀就砍,有人跳海逃生。那支洋人僱傭兵反應最快,在甲板上排成陣型,連發火銃掃過來,趙錚的人倒了一片。

趙錚紅了眼,帶著親兵衝上去。一刀砍翻一個洋人,又一刀砍斷另一個洋人的火銃。他的刀法是在邊關練出來的,一刀下去,不留活口。洋人僱傭兵被他殺得膽寒,開始後退。海蛇的主力艦上,海蛇站在船頭,手裡拿著一把彎刀,看著趙錚殺過來,沒有後退,也沒有上前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但眼睛還是很亮,像草原上夜裡的狼。

阿月躲在船艙裡,透過木板縫隙看著她爹。她看到他老了,背駝了,手在發抖。她想起小時候,她爹抱著她,把她舉過頭頂,說“月兒,你是爹的心頭肉”。那時候她爹還沒有殺人,還沒有搶船,還沒有變成海盜。那時候她爹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,每天早出晚歸,打回來的魚不夠一家人吃。後來有一天,他的船被海盜搶了,他被打得半死,扔在海灘上。他從那以後就變了。他不再打魚,他開始搶別人的船。他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。

“阿月。”趙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“別出來。”阿月咬著嘴唇,把眼淚咽回去。

戰鬥持續到天亮。海蛇的船隊被擊沉了十幾條,剩下的四散逃竄。海蛇本人被趙錚堵在旗艦上,身邊只剩下幾個親信。趙錚提著刀,一步一步走過去。海蛇靠著船舷,手裡還握著那把彎刀,但沒有舉起來。

“你就是阿月的爹?”趙錚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
海蛇沒有說話,看著趙錚,眼睛裡有恨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趙錚忽然想起阿月說過的話——“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他以前是個好人。”他攥著刀的手鬆了一下。

“阿月在我那裡。她很好。吃得飽,穿得暖,沒人打她,沒人罵她。”趙錚的聲音低了下來。“你要是還認她這個女兒,就別再害人了。”海蛇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扔了彎刀,轉過身,跳進了海里。親信們跟著跳了下去。趙錚站在船舷邊,看著他們遊向遠處的礁石,沒有追。

陳掌櫃跑過來,氣喘吁吁。“趙將軍,不追了?”趙錚搖了搖頭。“讓他走。他不會再來了。”

阿月從船艙裡出來,跪在甲板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趙錚沒有扶她,站在旁邊,看著遠處的海面。海面上漂著燒焦的木板和破碎的帆布,幾具屍體浮在水裡,隨著波浪一上一下。他知道,海蛇不會再來,但宋明遠還會。南洋的仗打完了,西洋的仗還沒開始。

京城這邊,宋南笙在客棧裡等訊息。她等的是宋景行的訊息,等了一天又一天,什麼也沒等到。宋景行不見她,她也不再去蘇府。周先生勸她回去,她說再等等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也許是在等哥哥回心轉意,也許是在等自己死心。

白明遠的第四卷寫完了。他在書的最後一頁寫道:“南洋的仗打完了,海蛇跑了。蘇家的船隊繼續向前。海上的風浪還很大,但船上的人不怕。因為他們知道,岸上有人在等他們。”他把手稿收好,放進抽屜裡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桂花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他想起沈芸,想起邊關的風沙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本,安娜在旁邊縫衣裳。林念蘇放下賬本,看著安娜。“念蘇,你在看什麼?”安娜沒有抬頭。“看你的賬本。”“不對。你在看我。”安娜抬起頭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看我做什麼?”林念蘇笑了。“好看。”安娜的臉紅了。“你今天怎麼了?嘴這麼甜。”“可能是桂花吃多了。”

安娜笑了。她把針線放下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,帶著初冬的寒意。她縮了縮脖子,林念蘇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。安娜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念蘇,你說宋明遠下一步會做什麼?”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會收手。他這個人,不達目的不罷休。”“你怕不怕?”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怕。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做。”安娜靠在他肩上。“我陪你。”

宋景行在賬房後面的小屋裡,把那塊西洋懷錶從枕頭下面拿出來,擺在桌上。他看著那塊表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工具,把錶殼拆開。機芯還在,齒輪完好,只是錶盤碎了一塊。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碎玻璃碎片,換上一塊新的錶盤,把齒輪一個一個裝回去,擰緊螺絲,上了發條。錶針開始走了,滴答滴答,一快一慢。他聽了聽,又把錶殼拆開,調整了一下齒輪的間距,再裝回去。這次走得很穩,滴答滴答,不快不慢。

他把表貼在耳朵上,聽了很久。孃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——“景行,你要做一個好人。不要像你爹。”

他把表戴在手腕上,錶盤朝裡,貼著皮膚。錶針的跳動透過皮膚傳到骨頭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宋南笙在客棧裡收到了宋景行的一封信。不是周先生轉交的,是宋景行親自送來的。他把信塞在客棧門口的門縫裡,敲了敲門,轉身就走了。宋南笙開門時只看到一個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彎腰撿起信,拆開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。“南笙,你回去吧。告訴爹,我死了。別再找我了。你在蘇家待著也沒用,我不會見你。你回去好好過日子,別學爹,也別學我。你走你自己的路。景行。”

宋南笙把信看了三遍,摺好,放進袖子裡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巷口的方向。巷口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風吹過來,她的長髮飄起。她低下頭,眼淚掉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幹了。

周先生從屋裡出來,看到她在哭,沒有問,退了回去。宋南笙擦了擦眼淚,轉身回了屋。她開始收拾行李,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,塞進箱子裡。周先生站在門口,問她:“要走了?”宋南笙點了點頭。“回去。”

“不等了?”

“不等了。他不會回來了。”

周先生沒有再問,幫她把箱子搬上馬車。宋南笙上了車,掀開簾子,最後看了一眼蘇府的方向。風吹過來,她的長髮飄起。她放下簾子,對車伕說:“走吧。”

馬車動了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宋南笙靠著車壁,閉著眼。她把宋景行的信從袖子裡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,然後撕了。紙片從車窗飄出去,在風中散開。

蘇府的日子還在繼續。白明遠的書印出來了,賣得很好。林念蘇的船隊跑通了新航線,利潤翻了一番。安娜的洋貨鋪開了第四間分號,生意越來越好。趙錚在南洋整頓護航隊,招兵買馬,準備迎接新的挑戰。宋景行在賬房裡踏實幹活,每天早出晚歸,從不抱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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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·宗歸流萬·卷三十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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