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219章 探底(1)

作者:暮雪卿衫·9小時前

宋南笙在蘇府洋貨鋪待了五天,安娜漸漸發現,這個姑娘不是來學的,是來看的。她看東西的眼神不對,不是學東西的人那種好奇和專注,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,像是在估價,又像是在找破綻。她問的問題也越來越刁鑽,從貨品的進價、運費、關稅,到客人的購買力、消費習慣、季節波動,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在生意最關鍵的節點上。

第一天,她問春蘭:“春姨,這塊懷錶是西洋哪個工匠做的?機芯是銅的還是鐵的?每天誤差多少?”春蘭被問得愣住了,支支吾吾答不上來。宋南笙沒有追問,笑了笑,把懷錶放回貨架上。

第二天,她問安娜:“安娜姐姐,這批葡萄酒是從西洋哪個港口運來的?走的是哪條航線?路上要走多久?關稅是按瓶收還是按箱收?”安娜抬了抬眼皮,不緊不慢地回答了她的每一個問題,但進貨渠道和西洋合作伙伴的名字,她一個字都沒提。宋南笙聽了,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。

第三天,她拿起一面水晶鏡子,對著光看了一會兒,又問:“這種鏡子的鍍銀工藝是西洋哪家工坊的?背面這層保護漆是用的什麼配方?我見過市面上有仿品,鍍層不到半年就氧化發黑,蘇家的貨能用多久?”安娜看了她一眼,淡淡地說:“蘇家的貨,三年不氧化。至於配方,是商業秘密,不方便透露。”宋南笙笑了,放下鏡子,沒有再問。

春蘭被她問得頭皮發麻,私下對趙小六說:“這姑娘不簡單。她問的那些事,連我都不一定答得上來。她哪是來學習的?她這是來摸底細的。”趙小六正在剝蒜,頭都沒抬。“她是宋明遠的女兒,能簡單嗎?宋明遠派她來,不就是來摸蘇家的底的嗎?”春蘭嘆了口氣,“那安娜姑娘還讓她待在鋪子裡?”趙小六把蒜瓣扔進碗裡,“不讓待,怎麼知道她要摸什麼?讓待著,盯著她,看她摸什麼。”

安娜沒有迴避,宋南笙問什麼,她就答什麼。進價能說,運費能說,關稅能說。但進貨渠道、西洋的合作伙伴、蘇家在海外的佈局,她一個字都沒提。宋南笙問了幾次,安娜都笑著說“這些是蘇家的商業秘密,不方便透露”。宋南笙也笑,笑容不變,但眼底的東西變了。那笑意像是糊在牆上的一層紙,底下是空的。

第五天傍晚,宋南笙幫春蘭一起關了店門。春蘭去後院倒水,櫃檯前只剩下她和安娜兩個人。宋南笙站在那裡,沒有走。鋪子裡光線暗了下來,夕陽從門口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誰也不挨誰。

“安娜姐姐,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”宋南笙的聲音不大,語氣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
安娜正在鎖櫃臺抽屜,手裡的鑰匙停了一下。“不討厭。但也不喜歡。你來得太巧了,巧得讓人不放心。”她沒有看宋南笙,把鑰匙收進袖子裡。

宋南笙轉過身,看著安娜。夕陽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,但眼神很認真。“安娜姐姐,我不想跟你做敵人。但有些事,我沒得選。”

安娜把鑰匙收好,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那就選你心裡想選的。不是選你爹要你選的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宋南笙沒有說話。她站了片刻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“安娜姐姐,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。”然後邁步出了門,腳步聲在長寧街上漸漸遠去。

安娜關好店門,回到東廂房。林念蘇正在燈下看賬本,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賬冊,手裡拿著一支筆,眉頭微微皺著。安娜坐下來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
林念蘇放下賬本,想了想。“她是在試探蘇家的底線。她想知道蘇家能忍到什麼程度。問進價、運費、關稅,是試探蘇家願不願意說實話。問配方、渠道、合作伙伴,是試探蘇家願不願意交底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她在摸蘇家的脈。”
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安娜問。

“不怎麼辦。她問她的,我們答我們的。能說的說,不能說的不說。她待久了,自然就走了。”林念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宋明遠派她來,不是來談生意的,是來探路的。她想看蘇家的大門有多寬,門檻有多高,院子裡藏著什麼。那就讓她看。大門敞著,門檻不高,院子裡乾乾淨淨。她看完了,沒什麼可看的,自然就走了。”

安娜低下頭,拿起針線,繼續縫衣裳。她縫的是沈芸孩子的衣裳,已經縫了好幾件,還在縫。她說沈芸一個人在江南不容易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林念蘇沒說話,看著她低頭縫衣裳的側臉,燈光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。他忽然覺得,安娜比他更能扛事。她在西洋一個人面對黑旗商行的威脅時沒有退縮,現在面對宋南笙的試探也沒有慌亂。她不是不怕,是知道怕沒有用。

宋景行這些天一直躲著宋南笙。早上她來洋貨鋪之前,他就去賬房了。晚上她走了,他才回來。吃飯也不在廚房吃,讓春蘭端到屋裡。春蘭勸他,“她是你妹妹,又不是仇人。你總不能躲她一輩子。”宋景行說,“她是爹的妹妹。她替爹來的。”春蘭嘆了口氣,把飯碗放在桌上,走了。

宋景行坐在桌前,看著那碗飯,沒有動筷子。他把那塊西洋懷錶從枕頭下面拿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錶殼上的凹痕還在,指標還是停在那一個時刻。他沒有修,也不想修。他怕修好了,過去就會追上來。他怕一回頭,又看見爹那張笑眯眯的臉,聽見爹說“景行,你過來,爹有話跟你說”——然後拳頭就落下來了。

第六天,宋南笙沒來洋貨鋪。她去了賬房。

趙小六正在算賬,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,手指在算盤上翻飛,快得像在趕什麼進度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到宋南笙站在門口,手裡的算盤停了一下。

“宋姑娘,你來這裡做什麼?”趙小六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股子警惕。他在蘇家幹了二十年,什麼人沒見過?笑得越好看的人,心裡藏的事越多。

宋南笙沒有進來,就站在門檻外面。“六叔,我來找我哥。他在嗎?”

趙小六看了她一眼,轉頭朝裡屋喊了一聲,“景行,你妹妹來了。”沒有回應。趙小六又喊了一遍,還是沒有回應。他放下算盤,走進去,發現宋景行不在,桌上的賬本還翻開著,筆擱在硯臺上,墨跡未乾,硯臺邊還有一滴未乾的墨漬,像是剛走不久。

“剛還在。這會兒不知道去哪兒了。”趙小六出來,對宋南笙說。他注意到宋南笙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,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宋南笙沒有走。她在賬房裡坐下來,等。她坐在門口的椅子上,腰板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學生,又像一尊雕塑,一動不動。趙小六也不好趕她,繼續打算盤,珠子噼裡啪啦響,聲音在安靜的賬房裡格外清脆。宋南笙就那樣坐著,聽著算盤珠子的聲音,看著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。

等了一個時辰。宋景行從後門進來了。

他抱著一摞賬本,額頭上有一層細汗,顯然是從庫房那邊過來的。看到宋南笙坐在賬房裡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臉色變了,像被人當場抓住了一樣。沉默了片刻,他垂下眼睛,轉身要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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