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南笙的馬車停在蘇府門口時，天剛下過雨。青石板路溼漉漉的，映著天光，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。她沒有讓周先生跟著，一個人下了車，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，匣子上刻著“東方明珠”四個字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，跟宋明遠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塊“蘇府”匾額，看了幾秒，深吸一口氣，對門房說：“麻煩通報一聲，宋明遠的女兒宋南笙，求見林少爺。”
門房跑進去傳話。不一會兒，趙小六出來了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南笙一眼，目光在她手裡的匣子上停了一下。“宋姑娘，裡面請。林少爺在前廳。”
宋南笙跟著趙小六穿過迴廊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桂花樹、青磚牆、雕花窗欞，在心裡跟西洋的宅子對比。西洋的宅子高大敞亮，但冷；蘇府的宅子不大，但暖。她看到廚房方向冒著熱氣，隱約聞到燉肉的香味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——她很久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。
前廳裡，林念蘇坐在客位旁邊的椅子上，安娜站在他身後，沒有坐。宋景行站在角落裡，低著頭，不看任何人。林念蘇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“宋姑娘，請坐。”
宋南笙沒有坐。她把紅木匣子放在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對玉如意。信是宋明遠寫的，大意是讓女兒來京城見識見識，順便向蘇家學習生意經。玉如意通體碧綠，雕工精細，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“林少爺，我爹讓我來送信。他說，蘇家跟宋家本是世交，應該多走動。我初來乍到，人生地不熟，還望蘇家多多關照。”宋南笙的聲音不大不小，不卑不亢，說完後退了一步，微微欠身。
安娜站在林念蘇身後，不動聲色地打量宋南笙。她穿著一件西洋樣式的淡紫色長裙，腰間繫著白色絲帶，金髮披肩，五官深邃，皮膚白皙，確實很美。但安娜在意的不是她的長相，是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太冷靜了，冷靜得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宋姑娘客氣了。蘇家跟宋家雖然多年沒有往來，但世交的情分還在。你來了，蘇家自然歡迎。”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熱絡，也聽不出冷淡。
宋南笙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宋景行身上。“哥，你瘦了。”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，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宋景行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了。“你來做什麼？”
“來看你。爹不放心你，讓我來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？我很好。你回去吧。”宋景行的聲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安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她見過宋景行在蘇府的樣子，溫和、勤快、沉默寡言，從不跟人起衝突。但此刻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，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。
宋南笙沒有生氣，也沒有走。她在客位上坐下來，接過春蘭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“哥，你不想我，我還想你呢。你走了這麼久，連封信都不寫，家裡人都擔心你。”她的語氣很輕，像是在哄孩子。
宋景行沒有說話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，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
宋南笙看著他的背影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她轉過頭，對林念蘇笑了笑。“林少爺，我哥脾氣倔，從小就這樣。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，您多擔待。”
“景行在蘇家很好。他聰明、勤快、肯學，六叔很喜歡他。”林念蘇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宋姑娘這次來京城，打算住多久？”
“不確定。爹說讓我在大靖多待一陣子，學習一下大靖的生意經。我打算在京城住一段時間，到處看看。”宋南笙頓了頓。“林少爺，我對蘇家的洋貨鋪很感興趣。能不能讓我去洋貨鋪學習幾天？我不要工錢，就是想學。”
安娜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她知道宋南笙的目的不是學東西，是接近林念蘇。但她不能拒絕，拒絕了就是不給宋明遠面子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淡淡地說：“宋姑娘想學，蘇家歡迎。不過洋貨鋪的生意忙，怕你受不了。”
“安娜姐姐放心，我不怕忙。在西洋的時候，我也幫爹打理過生意，什麼活都能幹。”
安娜聽到“安娜姐姐”三個字，心裡更不舒服了，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。“那明天你就來吧。我讓春姨帶你。”
宋南笙笑著點了點頭。
林念蘇讓趙小六送宋南笙出去。趙小六走在前面，腳步很快，宋南笙跟在後面，走得不緊不慢。出了蘇府大門，趙小六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宋南笙。
“宋姑娘，我有句話想跟你說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蘇家歡迎你，但蘇家有蘇家的規矩。你來了，按蘇家的規矩辦。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。”趙小六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重。
宋南笙的笑容不變。“六叔，您放心。我不是來惹事的。”
趙小六哼了一聲，轉身回了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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