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回到蘇府，洗了澡，換了身乾衣裳。蘇清鳶燉了雞湯端過來，安娜喝了兩碗。她瘦了，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，但精神很好，跟林念蘇說西洋的事，說自由商行，說埃倫女士，說那些被黑旗商行嚇跑的客戶，說她怎麼一個一個把他們拉回來。
林念蘇聽著，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她說的這些輕描淡寫的背後，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。她沒有提風暴，沒有提受傷，沒有提那些在異國他鄉獨自流淚的夜晚。她只報喜不報憂。他也沒有問。
夜裡，兩人並肩坐在東廂房臺階上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。桂花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
“念蘇，西洋的事還沒完。黑旗商行雖然倒了，但皇家匯兌行還在。他們在西洋根深蒂固，不會輕易放過蘇家。”安娜靠在他肩上，聲音很輕。
“不急。一步一步來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做。”
安娜握住他的手。“念蘇，你變了。”
“變好了還是變壞了？”
“變好了。比以前更像個當家人了。”
林念蘇沒有說話，握著她的手，看月亮。風吹過來，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。
安娜在西洋的第三個月，蘇家的船隊跑通了新航線。不是繞過南洋，是直接穿過馬六甲海峽，進入印度洋，繞過好望角，直達西洋。這條航線比原來的長了一個月，風浪更大，海盜更多，但避開了黑旗商行的勢力範圍。林念蘇決定走新航線，第一批貨由老王頭帶隊，林念蘇親自壓船。
安娜要跟著去，林念蘇沒讓。“你在家歇著。剛回來，別又出海。”安娜沒有堅持。她已經學會了不跟他爭這些事。
趙錚知道林念蘇要親自出海，寫信來說：“念蘇，海上風浪大，海盜多，你要小心。有什麼急事寫信給我，我在邊關幫不上忙，但刀在。”林念蘇把信摺好，放進鐵匣子裡。
臨行前，安娜把一枚平安符塞進林念蘇手裡。“這是我去廟裡求的。你帶著。”林念蘇接過平安符，掛在了脖子上。安娜又幫他整了整衣領，手指在他脖頸上停了一下。
“念蘇，你一定要回來。”
“會的。”
船開了。林念蘇站在船頭，看著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。安娜站在那裡，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披風，風吹得披風翻飛。他沒有回頭，怕自己忍不住下船。他在心裡說：安娜，等我回來。
安娜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船消失在海天之間。風吹過來，她的頭髮在風中飄起。春蘭走過來，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。“安娜姑娘，回去吧。海風大，彆著涼。”
安娜搖了搖頭。“我再站一會兒。”
春蘭沒有勸她，站在她旁邊，陪她站著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看著海面。海面上空空蕩蕩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風和浪。
趙小六站在遠處，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，轉身回了賬房。他翻開大靖賬的第一頁，提起筆，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——“大靖歷某年某月某日，安娜姑娘從西洋回來了。小少爺又出海了。蘇家的船跑得越來越遠了。好事。”
他合上賬本，吹滅了燈。
邊關的月亮也很圓。趙錚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遠處的草原。風吹過來，他的披風獵獵作響。白明遠端著一壺熱酒走上來，遞給他一杯。趙錚接過去，喝了一口。
“白先生，你說念蘇這次出海，會遇到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遇到什麼，他都能應付。”
“你怎麼這麼信他？”
“因為他是林念蘇。蘇家的當家人，不會那麼容易倒下。”白明遠頓了頓。“將軍，您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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