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行在蘇府住下的第十天，一封信被送到了蘇府門口。信封是上好的宣紙，封口處蓋著一枚硃紅印章，刻著“東方明珠”四個字。趙小六接過信時，覺得手裡沉甸甸的，不是紙的重量，是那四個字的重量。
“小少爺，宋明遠的信。”
林念蘇接過信，沒有急著拆。他把信放在桌上，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溫的，不燙不涼。安娜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針線，在縫一件小衣裳——不是給自己縫的，是給沈芸未出世的孩子縫的。她沒有抬頭，但手裡的針慢了下來。
林念蘇拆開信。宋明遠的字寫得極好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像是印出來的。信的內容很客氣，先說久仰蘇家威名，再說自己多年在外漂泊，如今想落葉歸根，願與蘇家攜手共謀大業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林賢侄，犬子景行年少無知，離家出走，若在府上叨擾，還望海涵。改日我親自登門道謝。”沒有威脅，沒有逼迫，字裡行間甚至帶著一絲慈祥。但林念蘇知道，越是客氣的話，底下藏著的東西越深。
他把信遞給安娜。安娜看了一遍，放下信，繼續縫衣裳。“他這是在試探。試探蘇家會不會為了一個宋景行跟他翻臉。”林念蘇說：“不翻臉，也不交人。拖著。”安娜的針在布料上停了一下。“拖得了多久？”林念蘇沒有說話。
宋景行知道父親來信了。是趙小六告訴他的，沒有添油加醋，只是把信的內容說了一遍。宋景行聽完，臉色白得像紙，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，摔成了幾片，茶水濺了一地。春蘭聞聲從廚房跑出來，看到宋景行蹲在地上撿碎瓷片，手指被割破了，血珠子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“放著我來！你別動！”春蘭一把拉開他，拿掃帚把碎瓷片掃走，又拿抹布擦乾地上的茶水。宋景行站在旁邊，手還在抖，血滴在地上，暈開一小片。
“景行，你沒事吧？”春蘭的聲音裡滿是擔心。
“沒事。春姨，我沒事。”宋景行把手背到身後，不想讓春蘭看到傷口。但春蘭還是看到了，拉過他的手，用乾淨布條纏了幾圈。
“你這孩子，有什麼事不能說的？憋在心裡，會憋出病的。”宋景行低下頭，沒有回答。
夜裡，宋景行跪在林念蘇面前。他跪得很直，額頭觸地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。“林少爺，求您別把我交回去。我回去他會打死我的。”林念蘇扶起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，不是裝的。
“蘇家不會把你交出去。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宋景行抬起頭。“什麼事？”林念蘇的聲音不高不低。“以後你爹那邊有什麼動靜，你要告訴我。不是要你背叛他，是要你保護自己。他知道了你的下落，不會善罷甘休。”宋景行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“我答應您。”
安娜站在屏風後面，聽著這些話，手裡的針線一直沒有動。她看著林念蘇的背影，忽然覺得他變了。以前他只想著守住蘇家，現在他開始想著怎麼保護身邊的人。不僅僅是宋景行，還有趙錚，還有白慕之，還有她。
宋明遠的第二個“使者”來得很快。不是信，是一個人。姓周，四十多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灰綢長衫，笑眯眯的，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。他站在蘇府門口，沒有遞帖子，只是讓門房傳話：“蘇家的老朋友來看看。”
林念蘇在前廳見他。周先生坐在客位上，接過春蘭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讚了一句“好茶”，放下杯子，這才說明來意。
“林少爺，宋老闆想接景行回去住幾天。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？景行年輕不懂事，離家出走，宋老闆擔心得吃不下飯，睡不著覺。您就行個方便，讓他回去看看父親，儘儘孝心。”
林念蘇端起茶杯，沒有喝。“周先生，宋景行是成年人。他去哪兒，他自己決定。蘇家不攔著。”他轉頭對站在門口的趙小六說，“六叔，去叫景行。”
宋景行來了。他站在前廳門口，看著坐在客位上的周先生，臉色變了，但不是害怕，是一種說不清的冷。
“周叔，我不回去。您告訴我爹，我在蘇家很好，不用惦記。”
周先生的笑容不變，但眼底的東西變了。“景行，你爹年紀大了，身體也不好。你就忍心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面？”
宋景行的聲音冷了下來。“他身體不好？他打我的時候力氣可大了。”周先生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，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。“既然你不願意回去，我也不強求。宋老闆說了，蘇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。你想通了，隨時回來。”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林少爺，蘇家跟宋家，本是世交。莫要因為一個孩子傷了和氣。”
他走了。宋景行站在原地，渾身發抖。
安娜從屏風後面出來，走到宋景行面前，輕聲說：“沒事了。他走了。”宋景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，沒有出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安娜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，只能站在旁邊陪著。
趙小六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嘆了口氣，轉身回了賬房。他翻開大靖賬的第一頁，提起筆，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——“宋明遠的人來了。景行沒跟他走。這孩子，心裡裝著事。”
春蘭端了熱湯過來，放在宋景行房間的桌上。宋景行坐在床邊，低著頭，手裡攥著那塊西洋懷錶，錶殼被撞凹了一塊，指標停在某個時刻。
“景行，喝湯。別涼了。”春蘭的聲音很輕。宋景行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。“春姨，你說人為什麼要生在這種家裡？”“什麼家？”“有不如沒有的家。”春蘭沉默了一下。“家人沒得選。但路可以自己走。”宋景行點了點頭，端起湯碗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得很慢，像是要把這碗湯的味道記住。
林念蘇站在東廂房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安娜走過來，靠在他肩上。“念蘇，你說宋明遠接下來會怎麼做？”林念蘇看著光禿禿的桂花樹枝丫，伸向天空，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“他不會善罷甘休。但他也不會硬來。他是商人，商人講利益。宋景行在他手裡是一枚棋子，在蘇家也是一枚棋子。他會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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