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明遠在蘇家賬房待了大半年，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如今的從容自若，變化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。他每天早上卯時起床，洗漱後去賬房，天黑才回來。趙小六說他比賬房先生還像賬房先生，他笑了笑，“六叔，我就是賬房先生。”趙小六搖頭，“你不是。你是個寫書的人。”
《海上見聞錄》第一卷是在春天出版的。林念蘇出銀子，請京城的書局印刷了五百本，在蘇家的洋貨鋪裡售賣。白明遠原本擔心賣不出去，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就售罄了。買書的人有商人，有文人，有官員，還有幾個洋人。他們託人帶話給白明遠，說書寫得好，什麼時候出第二卷。
安娜把這話轉告給白明遠時，他正在燈下整理蘇家船隊這些年的航海記錄。“安娜姑娘，你說他們是真的覺得好，還是看在蘇家的面子上說好？”安娜想了想，“也許都有。但書是真的好。你不信別人，還不信自己？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我信自己。”
第二卷是在秋天出版的。這一卷比第一卷厚一倍，記錄了蘇家船隊在南洋遭遇海盜、在印度洋遇到風暴、在西洋與商人鬥智鬥勇的故事。白明遠寫得極細，連海風的鹹腥味都寫出來了。林念蘇看了手稿，說了一句讓白明遠意外的話：“白先生，你以後不用管賬了。專門寫書吧。”
白明遠搖頭。“寫書是愛好，管賬是正事。不能因為愛好耽誤了正事。”林念蘇看著他，“你比你寫的書還認真。”白明遠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《海上見聞錄》第二卷出版後，白明遠的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封從江南寄來的信。信封上寫著“白明遠先生親啟”，字跡娟秀，一筆一劃，像是練過字的。白明遠看到這封信時，手在抖。他認得這筆跡。沈芸。
他拆開信，信紙很薄，只有一頁。沈芸寫道：“白先生，你的書我看了。邊關那一段，我看哭了。你把邊關的風沙寫活了，把那些守邊關的人寫活了。我雖然離開了邊關，但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。謝謝你替他們寫出這些故事。你也要保重身體，別太累了。”信的末尾沒有署名，但白明遠知道是她。
他把信看了三遍，摺好，放進抽屜裡。抽屜裡已經有好幾封沒有寄出去的信，都是他寫給沈芸的，一封也沒有寄出。他坐在桌前，鋪開信紙，想回信，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。他不知道該寫什麼。問她過得好不好？太輕了。告訴她自己的近況？太重了。說自己想她？說不出口。他寫了一個晚上，什麼都沒寫出來。天亮的時候，他把筆放下了。有些話，不說比說好。
安娜知道白明遠收到了沈芸的信，沒有問他寫了什麼，也沒有問他回了什麼。她只是每天讓春蘭多燉一碗湯，端到白明遠的桌上。白明遠每次都說謝謝，每次都喝完。
趙小六有一次看到安娜端著湯進白明遠的書房，對春蘭說：“安娜姑娘對白先生真好。”春蘭正在擇菜，頭都沒抬。“她對人好，不是看人有用沒用。她是真心對人好。”
趙小六想了想，“你是說她對宋景行好，是因為真心？”春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想說，她對宋景行是不是太好了？”趙小六不說話了。他端著茶杯，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院子裡正在劈柴的宋景行，嘆了口氣，轉身走了。
白明遠的第三卷寫得很慢。不是因為沒東西寫，是因為想寫的太多，反而不知道從哪裡下筆。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航海記錄，有些是林念蘇寫的，有些是老王頭口述他記錄的，有些是趙錚從南洋寄來的信。他把這些材料按時間順序排好，從第一頁開始看，看了一天一夜，看到眼睛發澀，才看到第三年。
林念蘇進來送茶，看到白明遠趴在桌上睡著了，手邊還壓著一沓信紙。他輕輕把茶放下，退了出去。安娜在門外等他，“白先生睡了？”林念蘇點了點頭。“讓他睡。他太累了。”
白明遠醒來時，天已經黑了。他揉揉眼睛，看到桌上放著一杯涼茶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但還有一絲甘甜。他鋪開信紙，提筆寫下第三卷的第一行字：“大靖歷某年某月某日，蘇家的船隊在印度洋上救起了一個年輕人。他叫宋景行，是宋明遠的兒子。他身上有傷，心裡也有傷。”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是在刻字。
他不知道，這本書會成為日後蘇家與西洋列強談判時的一份重要籌碼。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裡，藏著蘇家二十年來與海盜、與風暴、與人心的鬥爭。他也不知道，這本書會讓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賬房先生，變成京城文人圈裡炙手可熱的人物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白明遠的書還在寫，宋景行在賬房站穩了腳跟，安娜的洋貨鋪開了第三間分號，林念蘇的船隊跑通了新航線，趙錚在南洋打退了海盜的進攻。蘇家這艘大船，載著所有人的希望，繼續向前。
宋景行在賬房裡跟著趙小六學看賬。他不光看大靖的賬，還看安娜整理出來的西洋賬。兩種記賬方式完全不同，他需要來回切換，腦袋像被劈成了兩半。趙小六說他學得快，他卻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。
“六叔，這種記賬方式，是大靖獨有的還是西洋也有？”宋景行指著一頁賬本問。
趙小六湊過來看了一眼。“大靖的。西洋的賬是安娜姑娘管，你看不懂也正常。”
“我看得懂。我是在想，能不能把兩種方式結合起來？大靖的賬重人情，西洋的賬重資料。兩種各有優劣，取長補短，也許更好。”
趙小六愣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他管了半輩子賬，從沒想過這種問題。他看著宋景行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。不是聰明，是眼界。他見過的人多了，聰明的一大把，有眼界的鳳毛麟角。
白明遠的第三卷寫到了宋景行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寫這個人，寫他是宋明遠的兒子，還是寫他是蘇家的賬房先生？寫他眼裡的恐懼，還是寫他心裡的希望？他寫了又撕，撕了又寫，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。最後只留下一行字：“宋景行站在桂花樹下，看著那些金黃色的花。他想起娘還在世的時候。娘說，桂花的香氣能讓人忘記煩惱。他不知道娘說的對不對，但他聞著這香氣，心裡確實沒那麼難受了。”他把這行字看了三遍，沒有撕，留了下來。
夜裡，白明遠在書房裡謄寫手稿。春蘭端了夜宵進來，一碗銀耳蓮子羹，放在桌角。白明遠說謝謝，春蘭說不客氣，卻沒有走。她站在桌邊，看著白明遠寫字。
“白先生，你寫的這些，以後真的能印成書？”
“能。第一本已經印了，第二本也印了。這是第三本。”
春蘭拿起一張手稿，看了一會兒，又放下。“我不認識幾個字。但我知道，你寫的是好東西。”
白明遠抬起頭，看著她。“春姨，您怎麼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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