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朗西斯科在蘇府住了五天,安娜沒有去看他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看到父親那張蒼老的臉,想起那些她不願想起的事。她更怕自己會心軟。心軟了,就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愛他了。每天傍晚,她站在東廂房窗前,看著父親一個人在桂花樹下坐著,風吹著他的白髮,他的背影很孤獨。她好幾次想走出去,腳抬起來了,又放下了。春蘭端茶進去,看到她的樣子,嘆了口氣。“安娜姑娘,您去看看吧。他老了。老人不記仇。”安娜搖了搖頭。“春姨,不是記仇。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。”
春蘭把茶放在桌上,“他是您爹。您不知道怎麼面對他,他知道怎麼面對您。他等您,等了五天了。”安娜沒有說話。那天夜裡,她終於走出了東廂房。
弗朗西斯科坐在桂花樹下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布長衫,是春蘭從林辰那裡借來的,有些大,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像一面破旗。他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安娜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“爹。”
弗朗西斯科抬起頭,看著女兒。月光下,她的臉很白,眼睛很亮,跟年輕時一模一樣。“安娜,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。
“嗯。”
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風吹過來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
“安娜,你恨爹嗎?”弗朗西斯科先開口。
安娜低下頭,“恨過。恨完了,就不想了。您是我爹,我能怎麼辦?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弗朗西斯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安娜,對不起。爹對不起你。對不起你娘。對不起艾琳娜。對不起很多人。”
安娜抬起頭,看著父親。“爹,您知道嗎?小時候,我最崇拜您。覺得您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。您的船隊那麼大,去過那麼多地方,見過那麼多世面。您每次回來,都會帶禮物給我。洋娃娃,巧克力,漂亮的裙子。我在小夥伴面前炫耀,說這是我爹給我買的。他們都很羨慕我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後來,我長大了。知道那些禮物是怎麼來的了。我就不再崇拜您了。”
弗朗西斯科低下頭。“那些錢,不乾淨。我知道。可那時候,我沒得選。在南洋,不跟那些人來往,就做不了生意。做不了生意,就沒有銀子。沒有銀子,就養不活你們。你娘身體不好,你姐姐要讀書,你還小。我不能停下來。停下來,你們怎麼辦?”
“所以您就殺人?走私鴉片?勾結海盜?”安娜的聲音有些發抖。“爹,那些東西,害死了多少人,您知道嗎?”
弗朗西斯科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。可我不能停。停下來,你們就沒了活路。我只能往前走,走到黑,走到死。安娜,爹不是好人。但爹是你們的爹。爹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你們。”他的眼淚掉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。
安娜的眼淚也掉下來了。她撲進父親懷裡,哭得很傷心。弗朗西斯科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“別哭了。爹在。爹在。”
艾琳娜站在月亮門後面,看著這一幕,眼淚也掉下來了。她沒有走過去,轉身回了屋。她坐在床邊,把那塊懷錶從枕頭下面拿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錶殼凹了一塊,玻璃碎了,但指標還在走。滴答滴答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她聽了一會兒,把表貼在胸口。
春蘭端了夜宵過來,看到艾琳娜坐在床邊發呆,把夜宵放在桌上。“艾琳娜姑娘,吃點東西。您一天沒吃了。”艾琳娜搖了搖頭。“春姨,我不餓。”春蘭嘆了口氣,“不餓也得吃。人是鐵飯是鋼,一頓不吃餓得慌。您不吃,您的孩子還要吃呢。”艾琳娜愣了一下,端起碗,幾口把粥喝完了。
“春姨,您說,一個人做錯了事,還能被原諒嗎?”
春蘭想了想。“那要看什麼事。殺人放火,不能原諒。但如果是被逼的,也許能。您爹的事,他自己也後悔了。後悔了,就有機會。”她頓了頓,“您娘在天上看著呢。她希望您和您爹和好,不是希望您恨他。”
艾琳娜低下頭。“春姨,您說得對。我會試試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,艾琳娜在桂花樹下找到了父親。弗朗西斯科坐在那裡,手裡拿著一本書,沒在看。他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。
“艾琳娜。”
“爹。”
艾琳娜在他旁邊坐下來。風吹過來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。
“爹,您以後打算怎麼辦?回西洋,還是留在大靖?”
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也許回西洋。也許留在大靖。看你們。你們在哪兒,爹就在哪兒。”他頓了頓。“你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。”
艾琳娜的眼眶紅了。“爹,您知道嗎?我恨了您很多年。恨您不回家,恨您不管我們,恨您把娘一個人扔在家裡。娘生病的時候,您不在。娘走的時候,您也不在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。“您知道娘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嗎?她說,告訴你爹,我不恨他。讓他好好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