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的信是半夜送到蘇府的。送信的人渾身是傷，左臂用布條吊著，布條被血浸透了，顏色發黑，分不清是舊血還是新血。他一進門就跪在地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，信封被汗水浸溼了，字跡模糊。趙小六把他扶起來，他站不穩，靠著門框喘氣。
“趙總管，快……快交給林少爺……南洋出事了……”
趙小六接過信，轉身就跑。東廂房的燈還亮著，林念蘇還沒睡。安娜也沒睡，坐在旁邊縫衣裳，聽到急促的腳步聲，針紮了一下手指，血珠滲出來，她含在嘴裡，繼續縫。
趙小六推門進來，把信遞過去。“小少爺，南洋來的。送信的人受了重傷，船在海上被截了三次，死了七個人，才把這封信送到。”
林念蘇接過信，拆開。信紙很薄，上面有血漬，不是趙錚的，是送信人的。趙錚的字跡很潦草，像是趕時間寫的，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溼了，字跡模糊，但還能看清。
“念蘇，南洋的局勢比你想象的更糟。海蛇跑了之後，他的手下被一個叫亨特的洋人收編了。亨特是宋明遠的合夥人，手裡有資金、有武器、有僱傭兵。他的船隊比海蛇的大一倍，火銃也是最新式的，連發銃，一打一大片。”
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亨特，宋明遠的合夥人。他繼續往下看。
“亨特放話：蘇家的船隊，從今天起，不許在南洋靠岸。誰敢給蘇家卸貨，就是跟亨特作對。有幾個小商人試圖偷偷跟蘇家做生意，被亨特的人抓了，吊在碼頭上示眾，三天三夜才放下來。有一個年輕的，放下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，第二天就死了。南洋的華商們人心惶惶，有的想跑，有的想投降，有的在觀望。”
安娜的針停了。她放下衣裳，走到林念蘇身邊，也看信。看到“死了”兩個字，她的臉色白了。
林念蘇繼續往下看。
“念蘇，我手裡的船不夠，人不夠，武器也不夠。亨特的船隊是正規軍的裝備，我們的護衛隊打不過他們。再這樣下去，蘇家在南洋的生意就完了。我需要支援，船、人、武器，什麼都行。越快越好。”
信的末尾，趙錚加了一行字：“念蘇，懷錶壞了。被子彈打中的。人沒事。你別擔心。”
林念蘇把信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沒有月亮，天很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安娜站在他身後，沒有說話。
“念蘇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林念蘇沉默了片刻。“南洋不能丟。丟了南洋，西洋的客戶也會動搖。蘇家在海外的信譽就完了。”
“可是船呢？人呢？武器呢？從哪裡來？”
林念蘇轉過身，看著她。“從大靖來。蘇家在南洋做了這麼多年生意，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。”
安娜看著他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，林念蘇決定了的事，她攔不住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念蘇召集趙小六、安娜、白明遠開會。趙小六昨晚一夜沒睡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端茶的手在抖。安娜的臉色也不好看，眼下的青黑比平時重。白明遠最後一個到，手裡拿著一沓手稿，進門前還在改。
趙小六第一個開口。“小少爺，南洋的局勢太危險了。亨特不是普通海盜，他是宋明遠的人。我們打不過。不如暫時停掉南洋的航線，等局勢穩定了再開。”
“停了就是認輸。”安娜反對。“宋明遠要的就是我們認輸。南洋一停，西洋的客戶也會動搖。蘇家在海外的信譽就完了。”
白明遠一直沒有說話，手裡攥著手稿，指節泛白。
“白先生，您怎麼看？”林念蘇看向他。
白明遠抬起頭。“林少爺，讓我去南洋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一下。趙小六愣住了，安娜也愣住了。
“白先生，您說什麼？”趙小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讓我去南洋。以寫書的名義，不會引起懷疑。我可以實地看看情況，把亨特的暴行寫進書裡，讓大靖的百姓知道南洋的真相。朝廷知道了，也許會出手。”
林念蘇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白先生，太危險了。你不能去。南洋那邊海盜橫行，你一個文人，連刀都拿不穩，去了能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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