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行在岸上等訊息。他站在碼頭上，從早上等到中午，從中午等到傍晚。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趙錚的船隊回來了。船身上傷痕累累，桅杆斷了兩根，甲板上到處是血跡。宋景行跑到碼頭上，看著趙錚從船上走下來。
“趙將軍，你受傷了？”
“皮外傷。不礙事。”趙錚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來得正好。幫我寫封信。”
“寫給誰？”
“念蘇。告訴他，南洋的仗還沒打完。懷錶壞了，修不好了。”趙錚頓了頓。“但人沒事。”
宋景行跟著趙錚回到住處，攤開紙筆，寫下趙錚的口述。寫完，趙錚接過信，看了一遍，摺好，塞進信封。他把信封交給宋景行。“讓人連夜送回大靖。”
宋景行接過信，轉身要走。
“景行。”趙錚叫住他。
宋景行停下來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
宋景行愣了一下。“怕。但怕也要做。不做，更怕。”
趙錚點了點頭。“去吧。”
宋景行走了。趙錚坐在桌前，把那塊壞了的懷錶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錶殼凹了一大塊，玻璃碎了，指標停了。他用手指撥了一下指標，指標動了動，又停了。他把表貼在耳朵上，什麼也聽不到。他把表揣進懷裡，貼著胸口。錶殼還有溫度，是他自己的體溫。
阿月端了飯菜進來，放在桌上。“趙將軍，吃飯。”
趙錚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。他把筷子放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湯，湯是熱的，燙得舌尖發麻。
“趙將軍，你吃不下？”
“吃得下。”他端起碗，幾口把飯扒完，把空碗放在桌上。“阿月，你把那塊懷錶拿去修修。看看還能不能修好。”
阿月拿起表，看了看。“我試試。”
她拿著表走了。趙錚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沒有月亮，天很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海腥味和煙火氣。他在想，念蘇收到信會怎麼想，會不會擔心，會不會派人來支援，會不會親自來。他希望念蘇不要來。南洋太危險了，這裡不是念蘇該待的地方。
阿月在燈下修表。她用鑷子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夾出來，用絨布擦乾淨錶盤。錶盤上有一道裂紋，從十二點裂到六點，她用膠水粘了粘，勉強粘住了。指標歪了，她用針尖撥正，上了發條。錶針開始走了，滴答滴答，一下一下。她把表貼在耳朵上，聽了聽，走得很穩。她笑了，把表放在桌上，第二天一早，拿給趙錚。
趙錚接過表，看了看。錶盤上有一道裂紋，但指標在走。他貼在耳朵上，滴答滴答，不快不慢。他把表掛在脖子上，錶盤朝裡，貼著胸口。
“修好了？”
“修好了。可能不太準，但能走。”
趙錚看著她。“阿月，謝謝。”
阿月的臉紅了。“不客氣。”
趙錚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太陽昇起來了，海面上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層碎銀子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轉身走出船艙。阿月跟在他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碼頭上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南洋的仗還沒打完，但人還活著。船還在，刀還在，心還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