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遠站在天津港的碼頭上,海風吹得他的西裝下襬翻飛。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,一左一右,面無表情。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,沒人注意到這個穿著考究的中年人是誰。他看著京城的方向,嘴角微微翹起,像是在看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。他的手指在象牙手杖上輕輕敲著,節奏很慢,像在打拍子。周先生從後面走過來,低聲說:“老闆,馬車備好了。”宋明遠沒有回頭。“不急。再看看。”周先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只看到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,什麼也沒有。
“老闆,您看什麼?”
“看林念蘇。看他在做什麼。看他有沒有準備好接我的下一招。”宋明遠轉過身,上了馬車。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他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“周先生,弗朗西斯科的賬本,送到那幾個書商手裡了嗎?”“送到了。他們很感興趣,但要先看看內容。”“給他們看。讓他們知道,這是真東西。不是偽造的。”宋明遠睜開眼。“他們印了,蘇家就完了。林念蘇的岳父是罪犯,蘇家的名聲還能保住嗎?”
周先生猶豫了一下。“老闆,那幾個書商怕得罪蘇家,不敢印。”“那就加銀子。加到他們敢印為止。”宋明遠又閉上了眼。馬車裡安靜了下來,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周先生輕微的呼吸聲。窗外的街景不斷後退,店鋪、行人、招牌,像走馬燈一樣閃過。宋明遠忽然開口:“周先生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“十五年,老闆。”“十五年。不短了。你見過我對付過多少人?”“很多。記不清了。”“那你覺得,林念蘇比那些人如何?”周先生想了想。“林念蘇年紀雖輕,但心思縝密,不好對付。”
宋明遠笑了。“不好對付才好。太好對付的對手,沒意思。”他睜開眼,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。“他越難對付,我越要贏。贏了才有意思。”
白明遠在書房裡翻來覆去地看那本賬冊。紙張泛黃,邊角磨損,字跡有些模糊,但每一筆交易都觸目驚心。他坐在桌前,把賬冊攤開,一頁一頁地看,看到眼睛發澀,看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。他想起沈芸信中的那句話——“你要繼續寫,不要停。”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寫。寫了,蘇家就完了;不寫,他對不起自己的良心。他坐在桌前,鋪開信紙,提筆寫了幾個字,又劃掉了。寫了又撕,撕了又寫,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。
趙小六端了茶進來,看到白明遠臉色發白,眼下的青黑比平時重,嚇了一跳。“白先生,您怎麼了?不舒服?”白明遠搖了搖頭。“沒事。寫不下去。”趙小六看了一眼桌上的賬本,知道他在愁什麼,放下茶,退了出去。他走到院子裡,看到春蘭在曬被子,走過去蹲下來,嘆了口氣。
“春蘭,你說白先生能把那本書寫下去嗎?”
春蘭把被子拍松。“能。他是寫書的人。寫書的人,停不下來。”
“可他寫出來,蘇家就完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寫出來,也許蘇家能翻盤。”春蘭把被子翻了個面。“你想想,宋明遠為什麼要把賬本寄給白先生?不是要讓他寫,是要讓他不敢寫。他不敢寫,宋明遠就贏了。他敢寫,宋明遠怕不怕?怕。所以他才要阻止。”
趙小六愣了一下。“你是說,宋明遠怕白先生寫?”
“怕。他怕得要死。要不然他為什麼花那麼多銀子買書?為什麼派人去燒白先生的書房?因為他怕。他怕真相。怕別人知道他是誰。”春蘭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白先生不怕。他要是怕,早就不寫了。”
趙小六想了想,好像有點道理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我去賬房了。晚上吃什麼?”春蘭說,“燉雞。多燉點,給白先生也送一碗。”“行。”
弗朗西斯科在蘇府住了幾天,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。每天早起,在院子裡走走,看看花,看看樹,偶爾跟春蘭說幾句話。他不敢去找安娜,也不敢去找艾琳娜。他知道女兒們心裡有疙瘩,需要時間化解。一天傍晚,艾琳娜在桂花樹下坐著,弗朗西斯科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,久到太陽落山,月亮升起來。
“艾琳娜,你還恨我?”
“不恨了。恨不動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見我?”
艾琳娜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是不見,是不敢見。我怕看到您,會想起那些事。想起那些不該想起的事。”
弗朗西斯科的眼眶紅了。“艾琳娜,對不起。爹對不起你。”
艾琳娜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您對不起的人,不是我們。是那些被您害死的人。”
弗朗西斯科低下頭。“我知道。我這輩子,還不清了。”
艾琳娜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“爹,您好好活著。活著,才有機會還。”弗朗西斯科坐在桂花樹下,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風吹過來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。他低下頭,眼淚滴在青石板上。
安娜從東廂房出來,看到父親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,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。“爹,您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你娘。在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”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有些啞。“你娘是個好人。我對不起她。這輩子,還不清了。”
安娜握住他的手。“爹,您別這麼說。娘不會怪您的。”
“你娘不怪我,我怪我自己。”弗朗西斯科搖了搖頭。“安娜,你說人做錯了事,還能被原諒嗎?”
安娜沉默了一下。“能。只要真心悔過,就能。”
”?嗎爹恨你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