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老闆的回覆來得很快。第二天傍晚，趙小六從城東回來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臉色鐵青。他走進東廂房，把紙條遞給林念蘇。“小少爺，錢老闆說，那個送稿子的人催得很緊。三天之內必須看到印好的書，否則就換別家。”林念蘇接過紙條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“三天。夠了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“白先生那邊怎麼樣了？”“白先生兩天沒睡了。寫了撕，撕了寫。我去送飯，他扒了兩口就繼續寫。眼睛熬得通紅，手都在抖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白明遠的書房裡堆滿了紙團，紙簍已經溢位來了，地上也散落著揉成團的廢紙。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沓新寫的手稿，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墨跡未乾。他的眼睛通紅，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炭灰，手指上沾著墨漬，嘴唇乾裂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到林念蘇站在門口，勉強笑了一下。
“林少爺，您來了。”
林念蘇走進來，在對面坐下。他拿起桌上的手稿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白明遠寫得很急，字跡不如以前工整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像是要把字刻進紙裡。他寫的不是賬本的複述，而是一部揭露宋明遠陰謀的紀實文學。他把宋明遠怎麼勾結海盜、怎麼收買內鬼、怎麼威脅艾琳娜、怎麼企圖用書打擊蘇家，全部寫了進去。他把弗朗西斯科的悔恨寫了進去，把艾琳娜的無奈寫了進去，把蘇家的堅守寫了進去。他寫道：“宋明遠手裡有刀，刀上有血。他用這把刀殺了很多人，害了很多人。但他殺不了人心。人心是殺不死的。”
林念蘇看完最後一頁，放下手稿。“白先生，寫得好。”
白明遠愣了一下。“林少爺，您不覺得太直白了？會不會得罪太多人？”
“得罪就得罪。蘇家不怕得罪人。您只管寫，剩下的，交給我。”林念蘇站起來。“三天之內，能寫完嗎？”
白明遠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空白稿紙，又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。“能。不睡覺也能。”
“白先生，您身體要緊。”
“林少爺，我知道。可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。宋明遠的書要印了，我們的書不能落後。”白明遠拿起筆。“您放心，我撐得住。”
林念蘇看著他，沒有再勸，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。“白先生，我讓春姨多燉些湯，您記得喝。”白明遠點了點頭，低下頭繼續寫。
安娜在洋貨鋪裡算賬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。春蘭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，擦著櫃檯，眼睛卻一直往安娜臉上瞟。安娜被她看得不自在，放下算盤。
“春姨，您看我做什麼？”
“安娜姑娘，您最近瘦了。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”
安娜搖了搖頭。“吃得下。就是睡得不太好。”
春蘭嘆了口氣。“您別太擔心。小少爺在想辦法，白先生在寫書，宋明遠得意不了多久。”安娜看著她，“春姨，您怎麼這麼信？”春蘭笑了。“不是信。是知道。蘇家什麼風浪沒見過？趙德芳，安國公，承恩公，李公公，哪一個不比宋明遠厲害？蘇家都挺過來了。這次也能。”安娜也笑了。“您比我爹還樂觀。”春蘭說，“不是樂觀。是見多了。”
宋明遠在宋府的書房裡等訊息。周先生站在他面前，把各書商的回覆說了一遍。城東書局的錢老闆在印了，但速度很慢，說是排版遇到了困難。城南書局的王老闆直接拒絕了，說不敢得罪蘇家。城北書局的趙老闆還在考慮，說要加銀子。
宋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“加銀子。加到他們印為止。銀子能解決的問題，都不是問題。”周先生猶豫了一下。“老闆，白明遠也在寫書。聽說寫得很猛，把您的事都寫進去了。”宋明遠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寫進去了？寫進去什麼了？”周先生低下頭。“寫您勾結海盜、收買內鬼、威脅艾琳娜。還寫了弗朗西斯科的悔恨，艾琳娜的無奈，蘇家的堅守。寫得很細，像是親眼所見。”
宋明遠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“讓他寫。寫出來，正好幫我們賣書。他寫得越猛，讀者越好奇。讀者越好奇，我們的書賣得越好。他是在幫我們。”周先生愣了一下。“老闆，您不怕？”
“怕什麼？怕真相？”宋明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“真相是什麼？真相是弗朗西斯科有罪。他的書裡也寫了。他寫了弗朗西斯科的悔恨，不等於否定了弗朗西斯科的罪。讀者看到的是，蘇家的親家是罪犯。這就夠了。”他嘴角微微翹起。“林念蘇，你以為白明遠的書能救蘇家？太天真了。他的書，只會把蘇家推得更深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在蘇府的後院教艾琳娜的孩子騎馬。孩子騎在小馬駒上，咯咯笑，小手抓著韁繩，晃來晃去。艾琳娜站在旁邊，看著孩子的笑臉，嘴角微微翹著。弗朗西斯科站在更遠處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眶紅了。安娜走到他身邊。“爹，您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你小時候。你也騎過小馬。你姐姐也騎過。”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有些啞。“那時候你們還小，什麼都不懂。現在你們都長大了，有了自己的孩子。”
安娜握住他的手。“爹，過去的事，不提了。以後，您好好活著。我們都在您身邊。”
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。“好。不想了。以後好好活著。”
白明遠寫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傍晚，他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。他把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手稿堆了厚厚一摞，大概有一百多頁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紙，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粗糙和墨跡的溼潤。他笑了。笑得很輕，嘴角微微翹起，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
趙小六推門進來，看到白明遠靠在椅子上閉著眼，嚇了一跳。“白先生，您沒事吧？”白明遠睜開眼。“沒事。寫完了。”趙小六愣了一下。“寫完了？這麼快？”“嗯。三天三夜。沒閤眼。”白明遠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趙小六扶住他。“您別動。我去叫春蘭，讓她給您燉碗湯。”白明遠擺了擺手。“不用。先把書送到書局去。錢老闆那邊還在等。不能讓宋明遠的書先出來。”
趙小六扶著他坐下，把手稿裝進布包，夾在腋下。“我去送。您歇著。春蘭，春蘭！”春蘭從廚房跑過來，看到白明遠臉色慘白，嚇了一跳。“白先生，您怎麼了？”趙小六說，“寫了三天三夜，沒閤眼。您看著點他，我去送書。”春蘭扶住白明遠，“您快去。這裡有我。”白明遠想說什麼，嘴張了張，沒說出來。他太累了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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