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書局的趙老闆是個精明的生意人,在京城開了二十多年書局,什麼書能賺錢,什麼書不能賺錢,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宋明遠派人送來書稿的那天,他翻了翻,就知道這東西能賣。不是因為它寫得好,是因為它寫的是真事。真事永遠比小說好看。他當場答應下來,連夜排好版,第二天就開印了。
印到第三天,錢老闆派人送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:“趙兄,這東西是刀。刀會傷別人,也會傷自己。你掂量掂量。”趙老闆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跟錢老闆打了二十多年交道,知道這個人不是多管閒事的人。他既然開口,一定是有他的道理。他把信收好,讓工人繼續印。他不怕得罪人,只怕賺不到銀子。銀子賺到了,得罪誰都不怕。
宋明遠的書先上市了。書名很抓人——《南洋菸雲錄》。封面上印著一艘大船,船頭站著一個外國男人,看不清臉,但輪廓跟弗朗西斯科有幾分相似。書擺在書肆最顯眼的位置,旁邊豎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:“根據真實事件改編,揭露南洋黑幕,蘇家親家公的罪惡往事。”趙小六看到這塊木牌,氣得直跺腳,當場要把木牌砸了。林念蘇攔住他,“砸了,就是心虛。不砸,讓它擺著。書好不怕人看,書不好,擺在哪裡也沒人看。”
趙小六咬著牙,把手放下來。“小少爺,這東西擺在這裡,蘇家的名聲——”
“名聲不是靠砸牌子保住的。是靠做人對得起良心。”林念蘇看著那塊木牌,聲音不高不低。“讓白先生的書也擺在這裡,擺在它旁邊。讓它跟它比。看讀者信誰。”趙小六愣了一下,轉身就跑。
白明遠的書在第二天上市了。書名《南洋菸雨錄》,只差一個字。封面上印著一支筆,筆尖滴著墨,旁邊是一行小字:“真相不會被掩埋。”錢老闆把書擺在《南洋菸雲錄》的旁邊,兩塊牌子並排豎著,一塊寫著“揭露黑幕”,一塊寫著“還原真相”。路過的人紛紛駐足,看看這本,又看看那本,猶豫不決。有人兩本都買了,想看看哪本更真。有人只買白明遠的,說信得過蘇家。有人只買宋明遠的,說想看蘇家的笑話。
安娜去書肆看了一眼。她站在書架前,拿起那本《南洋菸雲錄》,翻了翻。裡面寫弗朗西斯科當年在南洋走私鴉片、販賣軍火、勾結海盜,寫得繪聲繪色,像是親眼所見。她的手指在發抖,書頁沙沙響。她把書放回去,拿起白明遠的《南洋菸雨錄》,翻開第一頁。白明遠寫道:“這本書裡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的。我不怕得罪人,只怕沒人敢說真話。”她合上書,放回書架,轉身走了。
春蘭在蘇府門口等著她。看到她臉色發白,眼睛紅紅的,春蘭什麼都沒問,扶著她進了院子。
“安娜姑娘,您別擔心。白先生的書寫得比他的好。讀者不傻,誰真誰假,分得清。”
安娜搖了搖頭。“春姨,我不是怕書賣不過他。我是怕我爹看到那本書。他會受不了的。”
春蘭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就不讓他看到。這幾天別讓他出門。”
弗朗西斯科還是看到了。他是在院子裡看到的。春蘭在院子裡曬被子,把一床被子搭在繩子上,被子下面壓著一本書,正是那本《南洋菸雲錄》。她不知道怎麼落到院子裡的,也許是風颳來的,也許是哪個丫鬟掉在那裡的。弗朗西斯科彎腰撿起來,翻開第一頁,臉色就白了。
那天晚上,弗朗西斯科沒有吃晚飯。他把自己關在屋裡,誰也不見。安娜去敲門,他不應。艾琳娜去敲門,他也不應。林念蘇去敲門,門開了。
“林少爺,我想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林念蘇看著他。“弗朗西斯科先生,那本書寫的,不全是真相。白先生的書裡寫的是真的。您去看看那本。”
弗朗西斯科搖了搖頭。“不用看了。那本書寫的,是真的。我做過那些事。每一件都做過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林念蘇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。“林少爺,我對不起蘇家。對不起安娜。對不起艾琳娜。對不起很多人。我不該來大靖。我不該來拖累你們。”
林念蘇走進屋,在他對面坐下。“弗朗西斯科先生,您沒有拖累蘇家。您來了,安娜很高興。她嘴上不說,心裡高興。您留下來,好好活著。活著,才有機會彌補。”
弗朗西斯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林少爺,謝謝您。”
宋明遠在宋府的書房裡,面前攤著兩本書。一本是《南洋菸雲錄》,一本是《南洋菸雨錄》。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周先生站在旁邊,不敢說話。
“白明遠寫得不差。”宋明遠終於開口。“差一點就趕上我了。可惜,他寫的是真的。真的東西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假的東西,也一樣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就看誰的信眾多。多了,就贏了。”
周先生低下頭。“老闆,城東書局的錢老闆在幫蘇家印書。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讓他印。他印得越多,蘇家陷得越深。”宋明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讀者買書,是衝著書名去的。《南洋菸雲錄》和《南洋菸雨錄》,只差一個字。讀者買錯了,以為是同一本。買回去一看,內容不一樣。他們會怎麼想?他們會覺得蘇家在混淆視聽。到時候,不用我們動手,讀者自己就會罵。”他放下茶杯。“林念蘇,你以為換個名字就能贏?太天真了。”
城東書局的錢老闆開始後悔了。他沒想到宋明遠的書會起一個這麼接近的名字,也沒想到讀者的反應會這麼激烈。有人買了白明遠的書,以為是宋明遠的那本,看了幾頁就罵,說蘇家不要臉,說白明遠是蘇家的走狗。有人買了宋明遠的書,以為是白明遠的那本,看了幾頁就罵,說蘇家包庇罪犯。
趙小六來書局送新書,看到門口的讀者吵成一團,臉色鐵青。
“錢老闆,這是怎麼回事?”
“趙總管,我也沒想到會這樣。宋明遠那本書的名字,跟白先生的書只差一個字。讀者買錯了,以為是同一本。看了內容不對,就罵。”錢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要不,把白先生的書撤了吧?等風頭過了再賣。”
趙小六想了想。“不撤。繼續賣。讀者不傻,看多了就知道哪本是真的。”
林念蘇在賬房裡翻著賬本,數字在眼前跳,他一個也看不進去。趙小六站在他面前,把書局的事說了一遍。林念蘇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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