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夜色中穿行，車輪碾過青石板，發出單調的咕嚕聲。車廂裡沒有點燈，黑暗中只能看到窗外的街景一掠而過，燈籠的光昏黃，在車簾的縫隙裡一閃一閃的。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像是在打拍子。那個女人坐在他對面，手裡還撐著那把油紙傘，傘面溼了，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，落在車廂地板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“秦老闆，你說宋明遠會善罷甘休嗎？”女人的聲音很輕，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男人睜開眼。“不會。他這個人，不撞南牆不回頭。撞了南牆也不回頭，他會把南牆拆了繼續走。”他的聲音很低沉，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
“那林念蘇呢？他能擋住宋明遠嗎？”
“擋住了。白明遠的書還在寫，蘇家的鋪子還在開，宋明遠沒佔到便宜。”男人嘴角微微翹起。“不過，擋得住宋明遠，不一定擋得住我。”
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嘴角微微翹起，眼底卻沒有笑意。“秦老闆，您比宋明遠自信。”
“不是自信。是知道自己的分量。”男人睜開眼，看著窗外。“宋明遠在西洋待了二十年，以為自己天下無敵。他不知道，大靖的商界，不是他想象的那樣。銀子多，不一定贏。人心齊，才是贏。”
馬車在城東一座宅院門口停下來。宅院不大，但很氣派，門口兩座石獅子，張著大嘴，瞪著銅鈴般的眼睛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，寫著“秦府”兩個字，字跡蒼勁有力，像刀刻的。男人下了車，女人跟在後面。門房開了門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們。
“秦老闆，客房已經收拾好了。您早點休息。”
男人點了點頭，穿過院子，走進正堂。正堂裡點著燈，桌上擺著一壺茶，茶還冒著熱氣。他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女人站在他旁邊，沒有坐。
“你也坐下。站著說話累。”
女人在他對面坐下來。“秦老闆，您打算什麼時候去見林念蘇？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，看看蘇家是什麼樣的人。看清楚了，再見。”男人放下茶杯。“你去查查白明遠的書。查查他寫了什麼，賣得怎麼樣，讀者信不信。越細越好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。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宋明遠在宋府的書房裡，一夜沒睡。周先生站在他面前，把新來的人的訊息彙報了一遍。城東新開了一間秦府，主人姓秦，叫秦牧之，四十來歲，西洋回來的，帶著一個女秘書。在天津港靠岸，坐馬車進京，住進了城東的宅院。秦牧之，這個名字在京城商界沒人聽說過，但在西洋，他的名氣不小。他的生意比宋明遠做得還大。
宋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“秦牧之？他來京城做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住下後，沒出門，沒見客。只讓手下去打聽白明遠的書。”周先生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宋明遠的手停了。“打聽白明遠的書？他要買書，還是想印書？”
“不清楚。他只打聽，沒買。”
宋明遠沉默了一下。“盯著他。他有什麼動靜，立刻告訴我。”
周先生應了一聲，退了出去。宋明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，掛在屋簷上，像一把彎刀。他嘴角微微翹起。“秦牧之，你來京城，是想分一杯羹？還是想撿現成的便宜？不管你想幹什麼，你都來晚了。”
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十四卷。他寫到了宋明遠第一次來京城的情景。他寫道：“宋明遠穿著黑色西裝，戴著金邊眼鏡，手裡拄著象牙手杖，笑眯眯的，像個慈祥的長者。可他笑裡藏刀。那刀，殺了很多人。”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是在刻字。窗外天快亮了，他還沒有睡意。春蘭端了粥進來，看到白明遠還在寫，把粥放在桌上。
“白先生，您又一夜沒睡？”
白明遠放下筆。“春姨，睡不著。一閉眼就想起那根棍棒。不是怕，是氣。”
“氣歸氣，身子要緊。您要是倒了，誰寫書？誰替蘇家說話？”春蘭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白明遠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“春姨，您說得對。不能倒。”
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本，趙小六站在他面前，把秦牧之進京的事說了一遍。城東新開了一間秦府，主人姓秦，叫秦牧之，四十來歲，西洋回來的，帶著一個女秘書。住下後沒出門，沒見客，只讓手下去打聽白明遠的書。林念蘇放下賬本，沉默了一下。
“秦牧之？沒聽說過。他打聽白先生的書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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