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從白明遠的書房出來，天已經黑透了。她站在月亮門下面，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，站了很久。春蘭端了晚飯過來，看到她站在那裡，喊了她一聲，她沒有應。春蘭又喊了一聲，她才回過神來，接過飯碗，低頭扒了幾口，咽不下去，把碗還給春蘭。
“安娜姑娘，您怎麼了？”
“春姨，我想幫白先生寫書。他寫不了，我幫他寫。他不能說，我幫他說。我不能讓他倒下。”安娜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春蘭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不是衝動，是決心。
春蘭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安娜姑娘，您會寫書嗎？”
“不會。但白先生會。他可以口述，我代筆。他的身體寫不了，但他的腦子還能想。我幫他寫，幫他整理，幫他出版。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著。”安娜抬起頭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在院子裡，像鋪了一層銀子。“春姨，我以前在大靖，什麼都不會。不會說漢語，不會用筷子，不會看賬本。是蘇家教會了我。是念蘇教會了我。現在蘇家有難，我不能只站在後面。”
春蘭的眼眶紅了。“安娜姑娘，您長大了。”
安娜笑了。“不是長大了。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本，安娜推門進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她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念蘇，我想接手白先生的書。白先生口述，我代筆。他不能停，蘇家不能沒有他的書。”
林念蘇放下賬本，看著她。“安娜，寫書不是算賬。白先生寫了二十多卷，每一卷都是他的心血的結晶。他的文字、他的思想、他的感情，不是你代筆就能代替的。讀者認的是白明遠，不是安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不試。白先生病了，不能再寫了。他咳血了，再寫下去會死的。”安娜的聲音有些哽咽，但她沒有哭。“念蘇，我不會讓白先生死。我不會讓蘇家輸。”
林念蘇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安娜剛來大靖的時候，連筷子都不會拿，吃飯用刀叉，被趙小六笑話了好幾天。現在她坐在蘇家的書房裡，說要替白明遠寫書。他忽然覺得，她變了。不是變漂亮了，也不是變老了，是變硬了。像一塊鐵，被火燒過，被水淬過，變得又硬又韌。
“安娜，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試試。不行，我們再想辦法。”
安娜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“念蘇，謝謝你。”
“別謝我。謝你自己。”
安娜去找白明遠。白明遠躺在床上，臉色還是白，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。春蘭端了藥進來，他喝了，皺了皺眉，把空碗還給春蘭。安娜在床邊坐下來，把手放在被子上。
“白先生，我想幫您寫書。您口述，我代筆。您不能寫，我幫您寫。您不能說，我幫您說。您不能停，蘇家不能沒有您的書。”
白明遠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安娜姑娘，寫字不是算賬。寫書要有文采，要有感情，要有思想。您能行嗎？”
“試試。”安娜鋪開紙，拿起筆。“您說，我寫。您說多少，我寫多少。您說錯了，我改。您說對了，我留。您有腦子，我有手。我們合作，不會比您一個人差。”
白明遠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試試。”
白明遠口述，安娜寫。他寫得很慢，一句一句，像是在擠牙膏。安娜寫得很認真，一筆一劃，字跡工整。寫到一半，白明遠停下來，看著安娜寫的字。“安娜姑娘，您的字比我好看。”
“不是好看。是認真。”安娜笑了。“您繼續。”
白明遠繼續口述。他寫宋景川在悅來客棧見舊部的事，寫劉德茂交出的賬本，寫賬本上那些名字。他寫得很細，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清楚，每一筆數字都反覆確認。安娜的手在紙上沙沙響，筆尖劃過一個又一個字，像是春蠶啃食桑葉，細細密密，不知疲倦。
春蘭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眶紅了。趙小六站在她旁邊，也看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趙小六，你說安娜姑娘能行嗎？”春蘭的聲音很輕。
趙小六沉默了一下。“能。她是蘇家的少夫人。蘇家的人，沒有不行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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