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明遠咳血的那個早晨，春蘭正在院子裡曬被子。她把被子搭在繩子上，用手拍松，陽光照在被面上，暖洋洋的。昨夜的雨把被子淋得有些潮，春蘭想著趁著天晴趕緊曬曬，晚上給白明遠換上乾爽的被褥。他最近總是咳嗽，夜裡睡不好，她心疼他，每天都給他燉梨湯。可他的咳嗽越來越重，梨湯不管用了，他咳的時候彎著腰，臉漲得通紅，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春蘭勸他看大夫，他說沒事，吃點梨膏就好了，別浪費銀子。春蘭拗不過他，只能每天多燉一碗梨湯，多放幾顆紅棗，盼著能管點用。
她剛把第二床被子搭上繩子，聽到書房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起初沒在意——白明遠最近總是咳嗽，尤其是一早一晚，咳起來沒完沒了，有時候咳得直不起腰，扶著桌沿才能站穩。可這次的咳嗽聲不一樣，一聲接一聲，像要把肺咳出來，中間夾雜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，又像是破了的鼓風機在漏氣。春蘭的手停了一下，豎起耳朵聽了聽。咳嗽聲越來越急，越來越重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。
她放下被子，快步走到書房門口，推開門。
白明遠坐在桌前，手裡握著筆，面前攤著手稿。他的臉色白得像紙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嘴唇發紫，眼窩深陷，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桌上的手稿上有一灘血跡，紅得刺眼，在泛黃的紙上格外觸目驚心。血是從他嘴裡噴出來的，濺在紙上，順著紙的紋理洇開，像一朵暗紅色的花，花瓣正在慢慢張開，吞噬著他剛寫下的那些字。春蘭的腿軟了，扶著門框才沒有倒下去。
“白先生！白先生！”她尖叫著跑過去，聲音尖得連院子裡啄食的麻雀都驚飛了。白明遠擺了擺手，想說“沒事”，但嘴一張開，又咳出一口血，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衣襟上，滴在手稿上，滴在桌面上。血是暗紅色的，濃稠得像墨，在桌面上慢慢攤開，像一面小小的鏡子，映出白明遠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。
“春姨……沒事……別怕……”白明遠的聲音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，輕得像一根羽毛，風一吹就散了。他想笑一下，嘴角剛動了動，又是一陣咳嗽，這次咳得更兇了，整個人趴在桌上，肩膀劇烈地抖動。春蘭扶住他，他的身子軟得像一團面，靠在她身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呼吸急促，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，每一聲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春蘭扶著白明遠靠在椅背上，轉身就往外跑。鞋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啪啪啪的，像放鞭炮。她跑到東廂房，一把推開門，林念蘇正在裡面看賬本，安娜在旁邊縫衣裳。趙小六也在，站在林念蘇面前，正在彙報宋景川見舊部的事。春蘭推門的力道太大，門板撞在牆上，發出一聲巨響，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她。
“春蘭，怎麼了？”趙小六嚇了一跳，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了。
“白先生……白先生咳血了……好多血……”春蘭的眼淚掉下來了，她用手背擦了擦，擦不乾淨，眼淚越擦越多。“他在書房裡，臉白得像紙，咳了好多血，手稿都染紅了……你們快去看看吧……”
林念蘇站起來，放下賬本，動作很輕，但手指微微發抖。安娜放下針線，臉色發白，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，血珠滲出來，她沒有擦，跟著站起來。趙小六第一個衝出去，林念蘇跟在後面，安娜走在最後面，春蘭跟在她旁邊，腿還在發抖。
四個人跑到書房。白明遠還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閉著，嘴角還有血跡，血跡已經幹了，凝成暗紅色的痂。桌上的手稿被血浸溼了一大片，字跡模糊了，看不清寫了什麼。有些地方被血泡得起了皺，紙邊捲了起來，像被火燒過的葉子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，混著墨汁的苦澀和陳年紙張的黴味，嗆得人想咳嗽。
“去請大夫。請最好的。”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，但趙小六跟了他這麼多年，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是慌，是怕，是他很少在人前露出的一種東西。他的聲音雖然平靜，但嘴唇在微微發抖。
趙小六轉身就跑。他的腳步聲在迴廊裡越來越遠，消失在月亮門後面。
春蘭端了一盆溫水進來，用毛巾給白明遠擦臉。毛巾一碰到白明遠的臉，她才發現他的額頭滾燙，燙得嚇人。他在發高燒，春蘭的手抖了一下，毛巾差點掉在地上。她咬著嘴唇，一點一點地擦，擦掉嘴角的血跡，擦掉額頭的汗珠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碰碎了他。
安娜站在門口，看著白明遠的臉，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沒有擦，任眼淚流。她想起白明遠剛來蘇府的時候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，手裡拿著一沓手稿，站在東廂房門口，不敢進來。那時候他的臉上還有血色，眼睛還有光，說話中氣十足。現在他躺在這裡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發紫，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大夫來了，是個白鬍子老頭，揹著藥箱，走路顫顫巍巍，但手指搭在白明遠的脈搏上，穩得像釘子。他號了半天的脈，眉頭皺得很緊，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。他翻開白明遠的眼皮看了看，又讓他伸出舌頭，看了舌苔，又摸了摸他的額頭，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“這位先生積勞成疾，肺裡有熱，傷了血脈。必須靜養，不能再熬夜了。再這樣下去，怕是會出大事。”大夫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重。“他這是累出來的病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看他這脈象，至少熬了三四個月，天天熬夜，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。他肺裡有熱，肝火也旺，血脈都傷了。再不歇著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“能治嗎？”林念蘇問。
“能。但要時間。至少要靜養三個月。不能再操心，不能再動筆，不能再費神。否則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大夫的聲音很沉，像是在下判決。“先吃半個月的藥，看看情況。如果他不肯歇，藥也白吃。他這個病，三分靠藥，七分靠養。養不好，什麼都白搭。”
大夫開了方子，遞給趙小六。方子上寫了十幾味藥，密密麻麻，字跡潦草，趙小六看不清楚，但不敢多問，接過方子轉身就跑。大夫又叮囑了幾句，說不能讓白明遠受涼，不能讓他操心，不能讓他動筆，飲食要清淡，不要吃油膩的東西，多喝溫水，少喝濃茶。說完揹著藥箱走了。
白明遠被扶到床上，躺下來，閉著眼。他的臉白得跟枕頭一個顏色，嘴唇發紫，呼吸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。春蘭守在床邊，眼睛紅紅的，手裡攥著帕子，帕子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。趙小六抓了藥回來，春蘭去廚房煎藥，藥罐子放在爐子上，咕嘟咕嘟地響，苦澀的藥味瀰漫了整個廚房。
林念蘇站在床邊，看著白明遠的臉，看了很久。白明遠瘦了很多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臉上沒有血色，像一具會呼吸的骷髏。
“白先生，您好好養病。書的事，不急。”林念蘇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白明遠睜開眼，看著他。他的眼睛渾濁了，佈滿了血絲，但還有光。“林少爺，宋景川來了。他手裡有賬本。我必須寫。不寫，他就要動手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。“我不能停。停了，他就贏了。”
林念蘇握住他的手。白明遠的手很瘦，青筋暴起，手指僵硬，指甲發黃。“白先生，您不停。書繼續寫。但不急在一時。您養好了身體，才能寫更多。您要是倒下了，誰替蘇家寫書？宋景川正等著看您倒下呢。”
白明遠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安娜站在門外，聽著裡面的對話，眼淚掉下來了。她走進來，把手搭在白明遠的手上。“白先生，您聽大夫的話，好好養病。書的事，我們來想辦法。您不是一個人。有蘇家，有念蘇，有我。您不能倒。”
白明遠看著安娜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他閉上了眼。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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