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出賬冊的第三天夜裡，劉德茂被一陣胸悶憋醒。他睜著眼躺在炕上，聽老伴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起落。天花板上糊的舊報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心跳得像擂鼓，一下一下撞著肋骨。他想起宋明遠最後一次見他時的樣子——那是在西洋的一個港口城市，宋明遠坐在辦公室的真皮椅子裡，手裡轉著那根象牙手杖，說了一句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的話：“老劉，這賬本你要藏好。我死了，它就是你的護身符。我活著，它就是你的催命符。”當時他沒在意，以為老闆在開玩笑。現在他知道，那不是在開玩笑。
炕頭的小油燈沒點，屋裡黑漆漆的，只有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。他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，腦子裡像有人在放走馬燈——宋明遠的笑臉、王侍郎的酒杯、張御史的銀票、那些年在西洋港口的日日夜夜。二十年的賬，二十年的數字，二十年的秘密，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老伴翻了個身，手搭在他胸口，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：“還不睡？”他沒應聲，輕輕把她的手挪開，坐起來披了件衣裳，赤腳踩在地上。地磚冰涼，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，直衝到天靈蓋。他打了個寒顫，走到外屋，從櫃子裡摸出那個布包。布包不大，用粗布裹了好幾層，解開，裡面是一本賬冊。不是正本——正本已經給了宋景川。這是副本，他連夜抄的，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墨跡糊了，但數字還在。他把賬冊捧在手裡，翻到第一頁，第一個名字是王侍郎，後面跟著一串數字：三千兩。他又翻了一頁，第二頁是張御史，兩千兩。再翻，李巡撫，五千兩。一筆一筆，像刀子刻在紙上，也刻在他心上。
他把賬冊合上，重新裹好，塞回櫃子裡。然後坐在椅子上，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。
月亮很大，很圓，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他想起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望著月亮發呆，他問兒子看什麼，兒子說看嫦娥。他笑了，說月亮上沒有嫦娥。兒子不信，說他騙人。現在兒子長大了，在西洋做生意，欠了一屁股債，整日東躲西藏。他心疼兒子，但幫不上忙。他連自己都保不住了，拿什麼幫兒子？
天亮的時候，他聽到院門被人敲響。不是拍門，是叩門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再三下。他認得這個節奏，是宋景川身邊那個周先生。他披上衣裳，走到院子裡，開啟門。周先生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灰色綢衫，笑眯眯的，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。手裡提著一個食盒，食盒不大，紅漆的，擦得鋥亮。
“劉掌櫃，少爺讓我給您送點心來。說是西洋的糕點，您嚐嚐。”周先生把食盒遞過來，笑眯眯的，眼底沒有笑。
劉德茂接過食盒，沒有開啟。“周先生，少爺還有什麼吩咐？”
“少爺說了，賬冊上的名字，請您幫忙聯絡一下。大家都是老朋友了，坐下來喝杯茶，敘敘舊。少爺做東。”周先生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劉德茂的手指緊了緊。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明天。醉仙樓。少爺包了二樓。”周先生轉身走了，走了幾步又回頭。“劉掌櫃，少爺說了，您不來，他親自去請。他去了，就不只是喝茶了。”
劉德茂站在門口，看著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吹得他的衣裳翻飛。他把食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幾塊西洋糕點，形狀精緻，顏色好看。他拿起一塊，掰了一半放進嘴裡。很甜，甜得發膩。他嚼了幾口，咽不下去，吐在手心裡，看著那半塊糕點出神。老伴從屋裡出來，看到他站在院子裡發呆，問他怎麼了。他說沒事，把糕點扔給雞吃了。雞啄了幾口，也不吃了。
第二天，劉德茂去了醉仙樓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綢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還抹了點發油。他不想去，但不能不去。宋景川手裡有賬冊，他不敢不去。他到的時候，二樓已經坐了七八個人。都是熟人，都是在西洋跟著宋明遠打天下的老面孔。有的頭髮全白了，有的駝了背，有的瘦得脫了相。他們看到劉德茂進來，有的點頭，有的嘆氣，有的低下頭不看他。宋景川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身黑色西裝，領口繫著銀灰色領帶，面前擺著一壺茶，茶還冒著熱氣。
“劉叔，坐。”宋景川指了指身邊的椅子。
劉德茂坐下來，沒有喝茶。宋景川給他倒了一杯，他端起來，沒有喝，又放下。宋景川看著滿桌的人，笑眯眯的，像個請客做東的富家公子，但他的眼睛不是公子哥的眼睛。
“各位叔叔，我爹的事，你們都知道了。他輸了，輸得乾乾淨淨。但他不是輸給蘇家，是輸給自己。他太急，太貪，太不把人當人。我不會走他的老路。”宋景川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今天請大家來，是想請各位叔叔幫個忙。”
沒有人接話。滿桌的人面面相覷，有的喝茶，有的低頭，有的看窗外。
“賬冊在我手裡。”宋景川放下茶杯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“上面有各位叔叔的名字，也有各位叔叔經手的那些數字。數字不大，但送到刑部，也夠各位叔叔喝一壺了。”
滿桌的人臉色都變了。有人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，茶水灑了出來。有人攥著桌布，指節泛白。有人嘴唇哆嗦，說不出話。劉德茂坐在宋景川旁邊，一動不動，臉上的表情像糊了一層紙，底下是空的。
“各位叔叔不要緊張。我不是我爹，我不會過河拆橋。我只求各位叔叔幫我做一件事。做完了，賬冊上的名字，一筆勾銷。”宋景川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們。“幫我盯著蘇家。蘇家的鋪子、織坊、錢莊、當鋪，每天進出多少人，賺了多少銀子，跟什麼人來往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劉德茂知道，他已經被綁上了宋景川的戰車。他不想上，但沒得選。
秦牧之的人是在劉德茂從醉仙樓回來的路上攔住他的。一輛馬車停在巷口，車簾掀開，露出那個穿月白色長裙的女人的臉。
“劉掌櫃，秦老闆請您上車坐坐。”
劉德茂猶豫了一下，上了車。車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，點著一盞小燈，光線昏黃。秦牧之坐在對面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看到他進來，放下書，笑了笑。
“劉掌櫃，醉仙樓的茶好喝嗎？”
劉德茂的臉白了一下。“秦老闆，您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不多。”秦牧之給他倒了杯茶，茶是熱的，龍井，明前的，一聞就知道是好茶。“宋景川請您幫忙盯著蘇家，對吧？他手裡有賬冊，您不敢不聽。我聽說了。但您想過沒有，賬冊在他手裡，他隨時可以用它來威脅您。您幫他盯完了蘇家，他還會用別的來威脅您。他爹就是這樣的人，他也是。宋家的人，改不了。”
劉德茂低下頭。“我沒得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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