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遠自首的訊息像一陣風,吹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。長寧街上的茶館裡,說書人一拍醒木,把宋明遠的罪行編成了段子,一樁一件,說得活靈活現。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,有人拍手稱快,有人唏噓不已,有人搖頭嘆息。錢老闆的書局門口又排起了長隊,白明遠的《南洋菸雨錄》恢復銷售,第一天就賣出了上千本。讀者們擠在櫃檯前,你一本我一本,生怕買不到。隊伍從書局門口一直排到街口,拐了個彎,還在往前延伸。
“白先生的書,寫的是真事。宋明遠都認罪了,還能有假?”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舉著書,對身邊的人說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,戴著一副銅框眼鏡,說話的時候眼鏡往下滑,他用手指推了推,動作很熟練。
“可不是嘛。我早就說了,白先生是好人。好人寫的書,不會騙人。”另一個人接話。他是個胖子,穿著一身綢衫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。他說話的時候摺扇一開一合,像是在給自己扇風,又像是在給別人看他的扇子。
“你們還記得嗎?之前還有人罵白先生是蘇家的走狗。現在呢?宋明遠自己都認了。那些人怎麼不說話了?”一箇中年婦人插嘴道,她手裡挎著個竹籃,籃子裡裝著剛買的菜,顯然是路過書局順便排隊的。
“那些人收了宋明遠的銀子,當然替他說話。現在宋明遠倒了,他們哪還敢出聲?”書生推了推眼鏡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錢老闆站在櫃檯後面,收銀子收到手軟。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舞,珠子噼裡啪啦響,聲音又快又急。他對趙小六說:“趙總管,白先生的書賣得比從前還好。宋明遠這一自首,倒是替白先生做了廣告。這叫什麼?偷雞不成蝕把米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”他的聲音裡帶著笑,但眼眶卻紅了。
趙小六站在櫃檯旁邊,看著那些排隊買書的人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想起白明遠剛來蘇府的時候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手裡拿著一沓手稿,站在東廂房門口,不敢進來。那時候沒人知道他是誰,沒人知道他寫的書會改變蘇家的命運。現在他站在這裡,看著白明遠的書被一搶而空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氣,把錢老闆剛收的銀子一錠一錠數好,裝進布袋裡。
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二十二卷。他把宋明遠自首的事寫了進去。窗外天色陰沉,像是要下雨,屋子裡光線昏暗,他點了一盞油燈。燈芯剪了又剪,火苗跳了跳,穩住了。他在燈下寫,一筆一劃,像是在刻字。
“宋明遠跪在刑部大堂上,說他認罪。他認了。認了勾結海盜,認了走私軍火,認了販賣鴉片,認了收買官員,認了買兇傷人。他認了一輩子做的事。他做了一輩子壞事,只做了一件好事——認罪。”他寫到這裡,筆尖頓了一下。墨水滴在紙上,暈開一小團黑色。他沒有重寫,就讓它留著。那是他的印記,證明他寫過。
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紙嘩嘩響,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。他伸手攏了攏,火苗穩住了。他繼續寫。
“宋明遠跪在堂下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沒有血色。他老了。以前他總是笑眯眯的,穿著黑色西裝,拄著象牙手杖,像個慈祥的長者。現在他穿著囚衣,頭髮亂得像雞窩,手在發抖。他以前的手很穩,籤合同的時候一筆一劃,從來不出錯。現在他連筆都握不穩了。他輸了。輸得乾乾淨淨。”
他寫到這裡,放下筆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經涼了,澀得很。他皺了皺眉,放下杯子,繼續寫。
春蘭端了湯進來,看到白明遠又在寫,把湯放在桌上。湯是雞湯,燉了一整個下午,濃白鮮香,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怕碰翻了手稿,又往裡推了推。
“白先生,您又寫了一夜?”春蘭的聲音很輕,帶著心疼。
白明遠放下筆,揉了揉眼睛。“春姨,睡不著。宋明遠認罪了,我得寫。寫出來,大家就知道了。讀者等著看,不能讓他們等太久。他們信我,我不能辜負他們。”
春蘭嘆了口氣。“您寫歸寫,身子要緊。您要是倒了,誰替蘇家說話?您看看您這臉色,白得跟紙似的。您再這樣熬下去,宋明遠沒倒,您先倒了。那才叫划不來。”
白明遠端起碗,喝了一口湯。“春姨,您說得對。不能倒。倒了,宋明遠就笑了。他等著看我倒,我不能讓他如願。”他放下碗,又拿起筆。春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退了出去。
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本。安娜走過來,靠在他肩上。她剛洗完澡,頭髮還是溼的,水珠滴在林念蘇的衣領上,他沒有躲。他的眼睛盯著賬本上的數字,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“念蘇,宋明遠認罪了。蘇家安全了。”安娜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“不是安全了。是暫時沒人來找麻煩了。”林念蘇握住她的手。“宋明遠雖然倒了,但他還有同夥。還有那些收過他銀子的人。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們怕宋明遠供出他們,所以他們會想辦法救宋明遠,或者滅口。蘇家還要小心。不能掉以輕心。”
安娜沉默了一下,手指在林念蘇的手背上輕輕畫著圈。“念蘇,你說秦牧之會留下來嗎?他幫了蘇家那麼多,現在宋明遠倒了,他會不會回西洋?”
“會。他不會走。他在大靖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。”林念蘇放下賬本,轉過身看著安娜。“他找到了比銀子更值錢的東西。他找到了朋友,找到了信任,找到了家。他不會走的。”
安娜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懷疑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篤定。她笑了。“你比他還了解他。”
“不是瞭解。是知道。因為我也找到了。”林念蘇握住她的手。
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,收到了宋明遠認罪的訊息。女人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筆記本,筆尖抵在紙上,等著他說話。
“秦老闆,宋明遠認罪了。我們贏了。”女人的聲音很平靜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。
“不是我們贏了。是蘇家贏了。是林念蘇贏了。是白明遠贏了。”秦牧之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晚風吹進來,帶著桂花和泥土的氣息。“我什麼都沒做。我只是一個看客。看了一場好戲。宋明遠演了主角,林念蘇演了主角,白明遠也演了主角。我連配角都算不上,只是個跑龍套的。”
女人低下頭。“秦老闆,您幫了蘇家很多。沒有您,蘇家的織坊撐不過去。沒有您,秦牧之的孩子救不出來。沒有您,張德茂不會那麼快倒臺。您不是看客,您也是主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