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點忙,不算什麼。”秦牧之轉過身,臉上沒有表情,但眼睛裡有光。“去查一下宋明遠的兒子。他叫什麼名字,在做什麼生意,跟什麼人來往。查到了,告訴我。他爹倒了,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。我們要做好準備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她的腳步聲很輕,像貓踩在地毯上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宋明遠的兒子叫宋景川,今年三十二歲,比宋景行大兩歲。他是宋明遠的長子,從小被送到西洋讀書,學的是工商管理。畢業後一直在西洋幫父親打理生意,是宋明遠的左膀右臂。宋明遠出事前,把他叫回大靖,讓他接手東方明珠公司在京城的業務。他還沒來得及接手,父親就倒臺了。他站在宋府門口,看著大門上貼著的封條,看了很久。封條是刑部貼的,白紙黑字,蓋著硃紅大印,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他的手攥緊了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“少爺,我們怎麼辦?”周先生站在他身後,低著頭,聲音有些發抖。
“怎麼辦?進去。這是宋家的宅子。我爹買的,我爹建的。誰也不能封。”宋景川邁步走上臺階,伸手撕下了封條。紙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脆。門開了,裡面空空蕩蕩,傢俱被搬走了,字畫被摘走了,連地上鋪的地毯都被捲走了。他站在空蕩蕩的前廳裡,看著牆上留下的掛鉤,看了很久。掛鉤是銅的,暗紅色,釘在牆上,像一排沉默的眼睛。
“少爺,刑部的人說,家裡的資產要沒收。我們什麼都沒了。”周先生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沒了就沒了。再賺。”宋景川轉過身,看著周先生。“白明遠的書還在賣嗎?”
“還在賣。賣得比從前還好。宋老闆一認罪,他的書反而火了。讀者都說他寫的是真事。”周先生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那就讓它賣。賣得越多,我爹的罪名越重。越重,越難翻案。”宋景川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是京城的天際線,瓦簷連綿,炊煙裊裊。“但我爹不是一個人。他還有朋友。那些收過他銀子的人,不會看著他死。他們會幫忙的。他們怕我爹供出他們,所以他們一定會幫忙。”
周先生愣了一下。“少爺,您是說——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看看那些人會不會動。他們動了,我們就跟著動。他們不動,我們就逼他們動。”宋景川嘴角微微翹起。“林念蘇,你以為我爹倒了,蘇家就安全了?太天真了。這場仗,才剛剛開始。”
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,收到了宋景川進京的訊息。他放下手裡的書,沉默了一下。書是白明遠的《南洋菸雨錄》,他已經看到第十八捲了,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,紅筆藍筆都有。
“宋景川?宋明遠的兒子。他來京城做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他住進了宋府,撕了封條。刑部的人沒有攔他。可能是覺得沒必要,也可能是有人打了招呼。”女人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彙報一件很普通的工作。“秦老闆,他會不會是來替宋明遠翻案的?”
“翻不了。宋明遠自己認罪了,證據確鑿。翻不了。”秦牧之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“但他不會善罷甘休。他這個人,比他爹還狠。他爹貪,他也貪。但他爹貪的是銀子,他貪的是權。權比銀子難對付。銀子可以賺,權要搶。”
女人低下頭。“秦老闆,我們怎麼辦?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看看他見什麼人,說什麼話,做什麼事。看清楚了,再動手。”秦牧之轉過身。“去查一下宋景川在西洋的底細。查他在西洋做什麼生意,跟什麼人來往。越細越好。他爹在西洋經營了二十年,他不可能幹乾淨淨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林念蘇在東廂房收到了宋景川進京的訊息。趙小六站在他面前,臉色很不好看,眼下的青黑比平時重,顯然沒睡好。
“小少爺,宋明遠的兒子來了。他住進了宋府,撕了封條。刑部的人沒有攔他。”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。“小少爺,他會不會是來替宋明遠報仇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會善罷甘休。他爹輸了,他不會甘心。”林念蘇放下賬本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“六叔,盯著他。他見了什麼人,去了什麼地方,說了什麼話,都要記下來。越細越好。他爹在朝中還有同夥,那些人不會看著他爹死。他們一定會跟宋景川聯絡。我們要抓住他們的尾巴。”
趙小六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安娜從屏風後面出來,臉色發白。“念蘇,宋景川會不會比宋明遠更難對付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是誰,我們都要小心。”林念蘇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宋明遠倒了,但他留下的人還在。那些收過他銀子的人還在。他們不會看著宋家倒。他們會幫忙的。蘇家的仗,還沒打完。”
安娜走過來,靠在他肩上。“念蘇,你說我們能贏嗎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林念蘇握住她的手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很圓,很亮。桂花樹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。風吹過來,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遠處,天津港的碼頭上,燈火通明。新的人,已經來了。新的一頁,已經翻開了。蘇家的故事,還在繼續。林念蘇不知道,宋景川的到來,會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。但他不怕。從柴房裡走出來的那一天,他就沒怕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