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川住進宋府的第三天，京城下了一場雨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牛毛，像花針，落在宋府的瓦簷上，落在院子裡的槐樹上，落在門口那兩座石獅子的頭頂上。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亮，張著大嘴，瞪著銅鈴般的眼睛，像是在嘲笑這座宅子的新主人。宋景川站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雨幕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，燙得筆挺，領口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，跟他爹的打扮如出一轍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的輪廓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，但眼睛不一樣。宋明遠的眼睛是冷的，像冬天的霜；宋景川的眼睛是熱的，像燒紅的炭。
“少爺，查到了。”周先生站在他身後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“白明遠的書，賣得最好的那幾本，我都買來了。您看看。”
宋景川轉過身，接過布包，開啟。裡面是白明遠的《南洋菸雨錄》，從第一卷到第二十二卷，摞得整整齊齊。他拿起第一卷，翻開第一頁。扉頁上寫著一行字：“獻給所有在風浪中不曾倒下的人。”他看了一會兒，合上書。
“白明遠？以前是邊關的一個教書先生，後來跟著趙錚進了蘇家，替蘇家寫書。他寫的書，每一本都在罵我爹。罵了二十二本，還要繼續罵。”他把書放在桌上。“他以為他贏了。他不知道，贏的人，往往輸得最慘。”
周先生低下頭。“少爺，我們怎麼辦？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看看他寫了什麼，看看讀者信什麼。看清楚了，再動手。”宋景川走到窗前。“我爹輸了，因為他太急。急就會出錯。我不急。我等。等他們出錯。”
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，收到了宋景川買書的訊息。女人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筆記本。
“秦老闆，宋景川買了白明遠的全套書。從第一卷到第二十二卷，一本不落。”
秦牧之笑了。“他在研究對手。他比他爹聰明。他爹只會硬碰硬，他會先看，再看，然後再動手。這樣的人，不好對付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“但也不好對付。因為他看得越多，越怕。越怕，越不敢動手。越不敢動手，就越被動。”
女人低下頭。“秦老闆，我們怎麼辦？”
“不急。讓他看。看完了，他自然會有動作。有動作，就有破綻。”秦牧之轉過身。“去查一下，宋景川在西洋有沒有留下什麼尾巴。他爹的賬本在我們手裡，他的賬本呢？他不可能幹乾淨淨。他爹教出來的兒子，不會比爹乾淨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二十三卷。他把宋景川進京的事寫了進去。他寫道：“宋明遠的兒子來了。他叫宋景川。他穿著黑色西裝，戴著金邊眼鏡，手裡沒有拄柺杖。他比他爹年輕，比他爹好看，但眼睛比他爹狠。他爹的眼睛是冷的，他的眼睛是熱的。冷的人會等，熱的人會衝。衝就會出錯。他出錯的時候，就是他輸的時候。”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是在刻字。
春蘭端了湯進來，看到白明遠又在寫，把湯放在桌上。“白先生，您又寫了一夜？”
白明遠放下筆。“春姨，睡不著。宋明遠的兒子來了，我得寫。寫出來，大家就知道了。讀者等著看，不能讓他們等太久。”
春蘭嘆了口氣。“您寫歸寫，身子要緊。您要是倒了，誰替蘇家說話？”
白明遠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湯。“春姨，您說得對。不能倒。”
林念蘇在東廂房看賬本。安娜走過來，靠在他肩上。“念蘇，宋景川買了白先生的書。從第一卷到第二十二卷，一本不落。”
“他在研究白先生。研究白先生寫了什麼，研究白先生怎麼寫的。研究完了，他就會動手。”林念蘇放下賬本。“六叔，盯著他。他見了什麼人，去了什麼地方，說了什麼話，都要記下來。”
趙小六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。
安娜沉默了一下。“念蘇，你說宋景川會怎麼動手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會像他爹那樣硬來。他比他爹聰明。他會用腦子。”林念蘇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“所以我們要比他更聰明。”
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，收到了宋景川見人的訊息。女人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筆記本。
“秦老闆，宋景川今天去了城東的茶館，見了一個人。那人姓劉，是都察院的御史。也是收過宋明遠銀子的人之一。”
秦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“他動手了。第一步，聯絡他爹的舊部。他要集結人馬，重新開戰。第二步，他會找白明遠的漏洞。第三步，他會動蘇家的生意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“我們不能讓他得逞。他聯絡舊部，我們就截他的舊部。他找白明遠的漏洞，我們就幫他堵漏洞。他動蘇家的生意，我們就幫他斷後路。他要打，我們就打。打到他沒有還手之力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。“秦老闆，我們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“不急。等他先動手。他先動手，理虧的就是他。我們佔著理，不怕他。”秦牧之轉過身。“去查一下那個劉御史。查他收了宋明遠多少銀子，替宋明遠辦了多少事。查到了，告訴我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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