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的判決是在一個雨天送達蘇府的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針,落在蘇府的瓦簷上,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,落在東廂房的窗臺上。瓦簷上的積水順著滴水簷往下流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,水花四濺。趙小六從衙門回來,衣裳溼了大半,頭髮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。手裡捧著一份公文,公文用油紙包著,包了好幾層,沒有淋溼。他站在東廂房門口,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“小少爺,宋明遠判了。”
林念蘇放下賬本,抬起頭。賬本攤在桌上,翻到某一頁,數字密密麻麻,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窗外雨聲沙沙,像是在催促什麼。
“判了什麼?”
“斬監候。不是立即執行,要等皇上勾決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皇上不會留他。他做了那麼多壞事,害了那麼多人,皇上恨不得殺他全家。”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。“他的家產被抄了,東方明珠公司被查封了,他在朝中的那些保護傘,一個個倒臺了。有的被貶,有的被免,有的被流放。宋府被封了,大門上貼了封條,門口的石獅子都被搬走了。昨天我去看了一眼,門板上的封條已經被人撕了一角,露出裡面的紅漆。門口的臺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,沒人打掃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宋景川呢?”
“他還在京城。住在城東的一間客棧裡,叫悅來客棧,在一條窄巷子裡,不大,但很乾淨。他沒有走。他還在活動,還在聯絡他爹的舊部。他不會善罷甘休。”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。“小少爺,我們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。讓他動。他動了,我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。”林念蘇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“他不動,我們反而不好辦。他動得越多,破綻越多。破綻越多,我們贏的機會越大。”
安娜從屏風後面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放在桌上。茶是新沏的龍井,熱氣嫋嫋,茶香清幽。“念蘇,宋明遠判了。蘇家安全了。”
“不是安全了。是暫時沒人來找麻煩了。”林念蘇轉過身,看著安娜。“宋明遠雖然倒了,但他還有兒子。宋景川不會善罷甘休。他會替他爹報仇。蘇家的仗,還沒打完。他爹輸了,他不服。不服的人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安娜沉默了一下,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著。“念蘇,你說宋景川會怎麼動手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會像他爹那樣硬來。他比他爹聰明。他會用腦子。所以我們要比他更聰明。”林念蘇握住她的手。“而且,他不是一個人。他身後還有那些收過他爹銀子的人。那些人怕宋明遠供出他們,所以他們會幫宋景川。他們會出錢,出人,出力。我們要防的不是宋景川一個人,是宋景川和他背後的人。”
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二十四卷。他把宋明遠被判刑的事寫了進去。窗外雨聲沙沙,屋子裡光線昏暗,他點了一盞油燈。燈芯剪了又剪,火苗跳了跳,穩住了。他在燈下寫,一筆一劃,像是在刻字。
“宋明遠被判了斬監候。他跪在刑部大堂上,穿著囚衣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沒有血色。他老了。以前他總是笑眯眯的,穿著黑色西裝,拄著象牙手杖,像個慈祥的長者。現在他老了。他的西裝被收走了,他的手杖被收走了,他的笑容也被收走了。他跪在那裡,像一條喪家之犬。他認罪了。他做了一輩子壞事,只做了一件好事——認罪。但認罪救不了他。他欠的債,要還。欠的命,要償。”
他寫到這裡,筆尖頓了一下。墨水滴在紙上,暈開一小團黑色。他沒有重寫,就讓它留著。那是他的印記,證明他寫過。
春蘭端了湯進來,看到白明遠又在寫,把湯放在桌上。湯是雞湯,燉了一整個下午,濃白鮮香,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怕碰翻了手稿,又往裡推了推。
“白先生,您又寫了一夜?”
白明遠放下筆,揉了揉眼睛。“春姨,睡不著。宋明遠判了,我得寫。寫出來,大家就知道了。讀者等著看,不能讓他們等太久。他們信我,我不能辜負他們。”
春蘭嘆了口氣。“您寫歸寫,身子要緊。您要是倒了,誰替蘇家說話?您看看您這臉色,白得跟紙似的。您再這樣熬下去,宋明遠沒倒,您先倒了。那才叫划不來。您想想,您倒了,宋明遠在牢裡該多高興?他高興了,蘇家就輸了。”
白明遠端起碗,喝了一口湯。“春姨,您說得對。不能倒。倒了,宋明遠就笑了。他等著看我倒,我不能讓他如願。”他放下碗,又拿起筆。春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退了出去。
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,收到了宋明遠被判刑的訊息。女人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筆記本,筆尖抵在紙上,等著他說話。
“秦老闆,宋明遠判了。斬監候。他的家產被抄了,東方明珠公司被查封了。他在朝中的那些保護傘,也一個個倒了。有的被貶到嶺南,有的被免了職,有的被流放到邊疆。他們的家產也被抄了,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。”女人的聲音很平靜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,像暗夜裡的燭火。
“宋明遠輸了。輸得乾乾淨淨。”秦牧之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晚風吹進來,帶著雨後的泥土氣息和桂花香。“但他兒子還在。宋景川不會善罷甘休。他會替他爹報仇。他不會硬來,他會用腦子。我們要小心。硬來的敵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會用腦子的敵人。”
女人低下頭。“秦老闆,我們怎麼辦?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。看看他見什麼人,說什麼話,做什麼事。看清楚了,再動手。”秦牧之轉過身。“去查一下宋景川在西洋有沒有留下什麼尾巴。他爹的賬本在我們手裡,他的賬本呢?他不可能幹乾淨淨。他爹教出來的兒子,不會比爹乾淨。他爹走私軍火,他可能也參與了。他爹販賣鴉片,他可能也分了一杯羹。找到證據,我們就贏了一半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她的腳步聲很輕,像貓踩在地毯上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林念蘇在東廂房收到了宋景川的訊息。趙小六站在他面前,臉色很不好看,眼下的青黑比平時重,顯然沒睡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