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織坊在城南，佔地幾十畝，圍牆高聳，裡面機杼聲日夜不停。三千臺織機像三千顆跳動的心臟，把蘇家的血脈泵向全國各地。匠人們三班倒，晝夜不息，織出來的綢緞堆滿了倉庫，又從倉庫裝上馬車，運往天津港，再從天津港裝船，運往南洋、西洋、大靖的每一個角落。
孫德茂在織坊幹了十五年。他從學徒做起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掃地、搬料、給師傅端茶倒水。師傅看他勤快，肯學，把手藝一點一點教給他。十年後，他當了管事，管著三百多個匠人，三千臺織機。師傅退休的時候，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德茂，蘇家的織坊交給你了。你好好幹，別給我丟臉。”
他幹了。乾得很認真。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，查機器、驗布料、對賬本，一刻不停。織坊的產量翻了一倍，質量也上了一個臺階。林念蘇信任他，趙小六也信任他。他在蘇家幹了十五年，從沒出過差錯。
但他有一個毛病——好賭。
這毛病是十幾年前染上的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跟著幾個老鄉去賭場玩了幾把，贏了點銀子，嚐到了甜頭。後來輸了，想撈回來，越撈越深，越陷越深。他賭了十幾年，輸了十幾年。欠了一屁股債，到處借，借了還，還了借，永遠還不清。他不敢讓蘇家的人知道，不敢讓老伴知道，不敢讓任何人知道。他一個人在泥潭裡掙扎，越掙扎陷得越深。
宋景川查到了他的毛病。
周先生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找到孫德茂的。孫德茂剛從織坊出來，渾身疲憊，衣裳上沾著棉絮和灰塵。他撐著傘，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周先生從一輛馬車裡下來，笑眯眯地攔住他。
“孫掌櫃，我家少爺想請您喝杯茶。”
孫德茂愣了一下。“你家少爺是誰？”
“宋景川。宋明遠的兒子。”周先生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孫德茂的臉白了。他知道宋明遠是誰，知道宋明遠跟蘇家的恩怨，知道宋明遠已經倒了。但他不知道宋明遠的兒子找他做什麼。他不想去，但他不敢不去。
悅來客棧的茶室裡，宋景川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擺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笑眯眯的，像個請客做東的生意人。看到孫德茂進來，他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
“孫掌櫃，久仰久仰。請坐。”
孫德茂坐下來，沒有喝茶。“宋少爺，您找我有事？”
“不急。先喝茶。”宋景川給他倒了杯茶，推過來。“這是上好的龍井，明前的，您嚐嚐。”
孫德茂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，但他嘗不出味道。他的舌頭是木的，心是慌的。
“孫掌櫃，您在蘇家幹了多少年了？”宋景川問。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不短了。蘇家對您怎麼樣？”
“很好。林少爺信任我，趙總管信任我。蘇家沒虧待過我。”
宋景川笑了。“那您為什麼要害蘇家？”
孫德茂的手抖了一下。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，濺在手背上，燙得他直吸氣。
“宋少爺，您別亂說。我沒害過蘇家。”
“沒害過？那您在賭場欠的那些銀子，是怎麼還的？”宋景川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“您欠了賭場三千兩，利滾利，現在已經五千兩了。賭場的人天天追著您要債，您東躲西藏，不敢回家。您以為沒人知道，可我知道。”
孫德茂的臉白了。他看著那張紙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，寫著欠款的數目，寫得清清楚楚。他伸手想拿那張紙，宋景川按住了。
“孫掌櫃，我可以幫您。五千兩，我替您還了。您兒子要讀書，要娶媳婦，要買房子，我也可以幫您。條件只有一個——您替我辦一件事。”
孫德茂的手在發抖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替我盯著蘇家的織坊。織機出了問題，布料有了瑕疵，訂單延誤了，我都要知道。我不需要您做別的，只需要您把織坊的情況告訴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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