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連續代筆寫了五天，字跡一天比一天工整。
第一天寫出來的字像小學生描紅，筆畫歪歪扭扭，大小不一。白明遠看了直搖頭，但沒有說太難聽的話，只說了句“多練”。
第二天好了些，至少每個字都站在該站的位置上，不再東倒西歪。
第三天，白明遠開始教她連筆。“寫快了，自然就連上了。但不是瞎連，有規矩的。你看這個‘之’字，起筆要輕，落筆要重，最後一捺要拖出來。”
安娜學得很認真。白明遠說一遍，她就記在心裡。白明遠說兩遍，她就記在紙上。到了第五天，她的字雖然還算不上好看，但已經有了章法，不再是亂寫一氣。
這天下午，白明遠口述了一段關於宋明遠在江南賄賂官員的內容。他說得很慢，不時停下來想，確認時間、地點、人物都對得上，才讓安娜往下寫。
安娜一筆一劃地寫著，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宋明遠透過劉德茂，向江南織造局郎中趙伯年行賄白銀五萬兩，換取東方明珠公司絲綢產品的免檢資格。趙伯年收受賄賂後，對東方明珠公司以次充好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致使大量劣質絲綢流入市場，損害了江南百姓的利益。”
安娜寫完這一段，抬起頭看了一眼白明遠。白明遠正閉著眼睛，嘴唇微微顫抖，像是在忍著什麼。
“白先生，您還好嗎？”
“沒事。”白明遠睜開眼，咳嗽了兩聲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，“繼續。”
“宋明遠在江南期間，還透過趙伯年結識了蘇州織造局的周文彬、杭州織造局的李德全。三人形成了一個利益鏈條，每年從東方明珠公司分得的賄賂總計超過十萬兩。作為回報，他們為東方明珠公司在江南的市場開拓提供便利，打壓其他絲綢商人，其中受害最嚴重的就是——”
白明遠停了下來，睜開眼睛看著安娜。
“就是我們蘇家。”安娜替他說了出來。
白明遠點了點頭，嘆了口氣:“你寫吧。”
安娜低下頭，繼續寫。她寫到“蘇”字的時候，手頓了一下。這個字她寫過很多遍，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沉重。
蘇家。她丈夫的家。她孩子的家。
白明遠看著她寫完最後一個字，說:“拿給我看看。”
安娜把紙遞過去。白明遠接過來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:“比昨天強。但這個‘賄’字的貝字旁寫得太小了，下次寫大一點。‘賂’字的各，上面那個‘夂’寫得太長，下面那個‘口’寫得太扁。回去多練幾遍。”
安娜認真地點了點頭，把白明遠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。
“今天就到這裡吧。”白明遠靠在床頭，閉上眼睛，“你寫了兩個時辰了，手也該酸了。回去歇著吧。”
“白先生，我先把這些稿子整理好。”
白明遠沒有再說話，像是已經睡著了。
安娜把桌上的稿子按順序排好，一張一張地檢查有沒有錯字和漏字。有五張紙上畫了圈，那是她不會寫的字，白明遠說回頭教她。她把這五張紙單獨拿出來，放在一邊。
整理完稿子，她又拿起筆，在白明遠睡著之後，把那幾個不會寫的字一個一個地練。
“貪”。上面一個“今”，下面一個“貝”。她寫了五遍。
“汙”。左邊三點水，右邊一個“虧”。她寫了五遍。
“賄”。左邊貝字旁，右邊一個“有”。她寫了五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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