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六把劉德茂領到蘇府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劉德茂跟在趙小六身後，穿過側門，走過花園，一路低著頭，不敢看兩邊。他在蘇家幹了二十年賬房，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，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心虛。
東廂房的門開著，燈已經點上了。
趙小六在門口停下來，側身讓劉德茂進去，自己站在門外，把門帶上。
林念蘇坐在書案後面，面前的桌上擺著兩盞茶，茶湯澄澈，冒著熱氣。他沒有看賬簿，手裡拿著一封信，見劉德茂進來，把信放回抽屜裡，抬起頭。
“劉先生，坐。”
劉德茂戰戰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來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不知道該往哪兒看。他今年五十八了，頭髮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。在宋明遠手下幹了二十年，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，但此刻面對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，他的手在發抖。
林念蘇把一盞茶推到他面前。
“劉先生，你是蘇家的老人了。我外公在世的時候，你就給他管過賬。後來你跟了宋明遠，那是你的選擇，我不怪你。”
劉德茂低著頭，不敢說話。
“但現在，宋明遠倒了，宋景川來了。”林念蘇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，“他用賬冊逼你做事，秦牧之也用你兒子逼你做事。你夾在中間，日子不好過吧？”
劉德茂的身體猛地一顫，抬起頭，眼睛裡滿是驚懼。
林念蘇知道賬冊的事，知道秦牧之的事，知道兒子的事——他什麼都知道。
“林少爺，我......”劉德茂的聲音發顫，“我沒有辦法。”
“你有。”林念蘇放下茶盞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來蘇家。我保你和你老伴平安，保你兒子在西洋的前程。你手裡那本賬冊副本，交給我。”
劉德茂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賬冊副本的事，他沒跟任何人說過。宋景川不知道，秦牧之不知道，連他老伴都不知道。林念蘇是怎麼知道的？
“你不用管我是怎麼知道的。”林念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“你就回答我，願不願意。”
劉德茂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。
賬冊副本是他最後的籌碼。交出去，他就什麼都沒有了，宋景川不會放過他，秦牧之那邊也沒了利用價值。不交，林念蘇這邊他過不了關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宋明遠讓他把林家的財產轉移出去，他照做了。一筆一筆地轉，一轉就是三個月。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聽東家的話做事，沒什麼大不了的。
後來他才明白，那些銀子裡沾著蘇家人的血。
蘇謙氣得病倒，沒多久就死了。蘇清鳶一個人撐著蘇家，差點把命搭進去。林念蘇八歲就沒了外公，十三歲就沒了母親——蘇清鳶是在他十三歲那年累死的，也是那年，趙錚去了邊關。
劉德茂想著這些，眼眶紅了。
他在宋明遠手下幹了二十年，昧著良心做了很多事，但他不是沒有心。他只是不敢有心。有心就會痛，痛了就會想改變，想改變就會死。
宋明遠不會放過背叛他的人，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林少爺，我——”
“你先別急著回答。”林念蘇打斷了他，從書案下面拿出一張紙，推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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