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茂一夜沒睡。
他躺在床上的時候，老伴已經打起了鼾。他睜著眼睛看著房梁，腦子裡亂成一鍋粥。宋景川的話、秦牧之的話、林念蘇的話，翻來覆去地在耳邊響。
“劉叔，等我拿下蘇家，你的晚年我包了。”
“你兒子在西洋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，月薪五十兩，包吃住。”
“來蘇家。我保你和你老伴平安，保你兒子在西洋的前程。”
三股力往三個方向拽他，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撕碎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。夢裡他在一條船上，風浪很大，船晃得厲害，他抓住船舷不敢鬆手，但船舷上的木欄杆一根一根地斷，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了，整個人往水裡沉——
“老頭子！老頭子！”
老伴的聲音把他從夢裡拽出來。劉德茂猛地坐起來，滿頭大汗，心臟砰砰地跳。
“你做噩夢了？”老伴坐起來，摸著他的後背，“出一身冷汗，我給你倒杯水。”
劉德茂接過水碗，一口氣喝完，把碗還給老伴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今天回一趟老家。”
“回老家幹什麼？”
“有點事。”劉德茂沒有多說，掀開被子下床，開始穿衣服。
老伴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她是跟著劉德茂苦了一輩子的人，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有事，但從來不問。不是不想問，是問了也沒用，劉德茂不會說。
“你路上小心。”老伴只說了這一句。
劉德茂穿好衣服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老伴一眼。
“你好好在家待著，哪兒都別去。有人敲門，先問是誰，不認識的不開。”
老伴愣了一下: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劉德茂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他走到巷口的時候，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路邊。車伕戴著斗笠，低著頭，看不清楚臉。劉德茂走近了，車伕抬起頭，是趙小六派來的人，姓張，在蘇家幹了七八年，是個話不多的人。
“劉先生，上車吧。”
劉德茂上了馬車，車廂裡已經有一個人坐著了，二十來歲，精瘦，腰間別著一把短刀。他看了劉德茂一眼，沒有說話，閉上眼睛假寐。
馬車動起來，往城外走。
劉德茂坐在車廂裡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趙小六派來的這兩個人是保護他還是盯著他，也許兩者都有。他想起林念蘇昨晚說的話——“你現在還不值得我完全信任。”
這個小東家，比他外公還要難對付。
蘇謙是個厚道人，對人總是先信了再說，吃了虧才後悔。林念蘇不一樣，他誰也不信，先用著，看你有用就留著，沒用就扔。
劉德茂不知道自己是有用的那個，還是會被扔的那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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