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明遠的喪事辦了三天。
第一天停靈，第二天弔唁，第三天出殯。
林念蘇沒有大操大辦，但也沒有馬虎。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楠木，墓地選在城外的翠屏山上，那是一塊向陽的坡地，站在墳前能看見半個京城。白明遠活著的時候喜歡登高望遠，死了也該讓他看著這片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。
靈堂設在蘇府後院的正廳裡。白明遠的棺材停在正中，前面擺著供桌，桌上放著香爐、燭臺、果品和一碗白米飯。靈位是林念蘇親手寫的——“白公明遠之靈位”，五個字寫得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都沒含糊。
來弔唁的人不多，但都是真心來送行的。
白明遠在京城文人圈子裡有些名氣，他寫的《海上見聞錄》雖然還沒正式刊印，但手稿已經在一些小圈子裡傳開了。有人敬他的文筆，有人敬他的風骨，還有人是衝著他揭露宋明遠罪行的那份膽量來的。
第一天來的是蘇家的人。
趙小六帶著賬房和織坊的幾個老管事來燒了紙，春蘭哭得站不穩，被安娜扶著才沒有跪倒在地上。廚房的幾個老媽子也來了，她們跟白明遠不熟，但白明遠在蘇家住了快一年，每天去廚房端飯的時候都會跟她們說一聲“辛苦”，就憑這兩個字，她們覺得這個先生是個好人。
第二天來的是外面的人。
幾個白明遠生前有過交往的文人，穿著素淨的長衫，在靈前鞠了躬，上了香，跟林念蘇說了幾句節哀的話就走了。還有一個白明遠的老鄉，五十來歲，從城外趕來的，在靈前哭了半天，說白明遠小時候家裡窮，是他爹供他讀書的，可惜他沒考上功名，一輩子靠寫字為生。
林念蘇站在靈堂門口，一一回禮。他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，腰間繫著麻繩，頭上戴著孝帽，以子侄之禮為白明遠守靈。這是趙小六的主意，說白明遠無兒無女，蘇家就是他的家，林念蘇就是他的親人。
安娜跪在靈堂裡面，給來弔唁的人還禮。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，頭上戴著一朵小白花，眼睛哭得紅腫，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溼，溼了又幹。春蘭勸她去休息，她不肯，說她替白先生寫了那麼多天的書，最後幾章還是她謄抄的，她算白先生的半個學生，學生送先生是應該的。
第三天出殯，天還沒亮就開始準備了。
趙小六僱了十六個抬棺的，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，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褂，腰裡繫著白布條。棺材從蘇府抬出去，一路往城外走。林念蘇走在棺材前面，手裡舉著招魂幡，安娜跟在他身後，手裡捧著一束白花。
隊伍走得慢，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歇一歇。不是抬不動，是林念蘇讓他們慢點走，說白明遠生前趕了一輩子的路，死了就別趕了，讓他慢慢走。
從蘇府到翠屏山，走了將近兩個時辰。
到了墓地，棺材下葬，填土，立碑。林念蘇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。安娜跪在他旁邊，也磕了三個頭。
趙小六站在後面，看著林念蘇的背影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是看著林念蘇長大的。這孩子八歲沒了外公，十三歲沒了娘，十五歲娶了安娜，十七歲把蘇家從泥潭裡拉了出來。他以為林念蘇已經夠苦了，但老天爺好像覺得還不夠，又讓他送走了白明遠。
林念蘇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看了一眼趙小六。
“走吧。”
趙小六點頭，跟在林念蘇身後，往山下走。
安娜走在最後面，回頭看了一眼白明遠的墳。墓碑上的字是林念蘇寫的，“白公明遠之墓”六個字，刻得深深的，填了硃砂，在陽光下紅得像血。
她想起白明遠教她寫字的樣子，想起他說“拇指再往上挪半寸”，想起他說“你握筆太緊了，放鬆，筆不是刀”。
白先生，您放心，您教我的那些東西，我不會忘。
安娜轉過身，快步跟上了林念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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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蘇府已經是下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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