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回到蘇府的第一晚，幾乎沒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，聽了一夜的更聲。一更，二更，三更，四更，五更。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進耳朵裡，像有人在拿錘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腦袋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。夢裡他又回到了小時候，林念蘇蹲在花園的牆角，他把手伸過去，林念蘇握住了。那隻手小小的，涼涼的，他握得很緊，怕一鬆手就會丟。
然後畫面一轉，林念蘇穿著大紅的新郎服，牽著安娜的手走進洞房。他站在人群裡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想喊念蘇的名字，但喉嚨發不出聲音。
他拼命地喊，拼命地喊，終於喊出來了——
“念蘇！”
趙錚猛地坐起來，滿頭大汗。
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。窗戶紙已經白了，天快亮了。
他坐在床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心臟砰砰地跳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左手手背上那道疤還在，是在南洋剿匪的時候被刀劃的。那一次，他差點死在戰場上。血流了一地，他躺在草叢裡，看著天上的雲，想的不是他爹，不是他媽，是林念蘇。
他想，我還沒跟他說。
說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覺得自己有什麼話沒跟林念蘇說，不能死。
後來他被救了，傷口縫了十幾針，養了一個多月才好。傷好了之後，他給林念蘇寫了一封信，信上只有四個字:“平安，勿念。”
他想寫的不是這四個字，但寫了又撕，撕了又寫，最後只寫了這四個字。
他沒那個膽子。
趙錚穿好衣服，推開房門，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剛矇矇亮，院子裡很安靜，一個人都沒有。他走到院子中間那棵桂花樹前，停下來，看著光禿禿的枝丫。
桂花已經落盡了，地上鋪了一層枯黃的花瓣，被露水打溼了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“錚少爺。”
趙錚轉過身，看見春蘭端著一盆水從廚房那邊走過來。
“春蘭姐。”趙錚叫了一聲。他從小就跟著林念蘇叫春蘭“春蘭姐”，叫了十幾年，改不了口。
春蘭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嘆了口氣:“瘦了，黑了。在南洋是不是吃不好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什麼行？”春蘭的語氣帶著責備，“你爹說你走的時候一百六十斤，現在能有一百四十斤就不錯了。”
趙錚沒有說話。
春蘭也沒再說什麼，端著水盆往東廂房走去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趙錚一眼。
“錚少爺，你這次回來，是不是有什麼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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