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川的案子判了之後，蘇府上下都鬆了一口氣，但林念蘇沒有。
他坐在東廂房的書案後面，面前的賬本翻到一半，手裡的筆停了很久，墨汁從筆尖滴下來，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。他沒有注意到，目光穿過窗戶，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。樹葉已經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，像老人的手指。
有人在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了，孫寶山站在門口。他的左肩還纏著紗布，但已經不用拄拐了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的鬍子也刮乾淨了，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。
“少爺。”孫寶山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我……我來看看您。”
林念蘇看了他一眼，放下筆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孫寶山走進來，在椅子上坐下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坐得端端正正，像是在學堂裡上課的學生。他的目光在書房裡轉了一圈，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字上。那是白明遠寫的，四個字——“厚德載物”。字跡蒼勁有力，跟白明遠臨終前瘦弱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傷好了？”林念蘇問。
“好了大半了。”孫寶山動了動左肩，“大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幹活了。”
“織坊那邊，我已經讓人替你盯著了。你好好養傷，不著急。”
孫寶山的眼眶紅了一下，低下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少爺，我對不起您。”
林念蘇沒有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我欠了五千兩賭債，宋景川替我還了，我就替他辦事。我不是人。”孫寶山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，“我在蘇家幹了十五年，東家待我不薄，我卻幹出這種事。”
林念蘇靠在椅背上，看著他。
“孫寶山，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把你送官嗎？”
孫寶山抬起頭，眼睛裡滿是疑惑。
“因為你寫了那張紙條。”林念蘇說，“‘林少爺，我對不起蘇家。’你寫這張紙條的時候，心裡還有蘇家。一個心裡還有蘇家的人，我給他一次機會。”
孫寶山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越擦越多，最後乾脆不擦了，任由眼淚流了滿臉。
“少爺，我以後再也不賭了。”孫寶山的聲音斷斷續續，哭得像個孩子，“我發誓，這輩子再也不碰骰子，不碰牌九，不進賭坊。要是再賭，您把我手砍了。”
林念蘇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，推到他面前。
孫寶山低頭一看，是一份契書。上面寫著：蘇家替孫寶山償還五千兩賭債，孫寶山繼續在蘇家織坊擔任管事，如有再犯，蘇家有權將其送官究辦。
字不多，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孫寶山看完，二話不說，拿起筆，在林念蘇指著的地方簽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的手在抖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筆都是認真的。
“好了。”林念蘇把契書收起來，放進抽屜裡，“回去好好養傷。養好了，回織坊幹活。江南那批貨馬上就要出了，織坊不能沒有管事。”
孫寶山站起來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著林念蘇。
“少爺，我這條命是蘇家救的。這輩子還不清，下輩子接著還。”
說完，他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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