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
安娜在椅子上坐下來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林念蘇。
林念蘇沒有繞彎子，開門見山地說：“劉德茂今天來告別，走之前跟我說了一件事。宋明遠在西洋還有一筆銀子，藏在一個人那裡。”
安娜沒有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藏在弗朗西斯科那裡。你父親。”
安娜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，發不出聲音。
林念蘇看著她，沒有催促，等著她自己緩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安娜才開口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念蘇，我爹他跟宋明遠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念蘇打斷了她，“劉德茂說，這筆銀子是宋明遠當年轉移到西洋的最後一筆，至少有五十萬兩。收款人寫的是你父親的名字。宋明遠說，弗朗西斯科是他最信任的人。”
安娜低下頭，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“念蘇，我小時候見過宋明遠去我家。”
林念蘇的目光凝了一下。
“那時候我還小，不太記事。但我記得有一個大靖人來過我家，跟我爹在書房裡談事情，一談就是半天。我娘不讓我去書房，說大人在談正事，小孩子不要打擾。”安娜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，“後來我長大了，我爹跟我說過，他在大靖有一個合作伙伴，姓宋。”
“他沒說名字？”
“沒有。只說姓宋。”安娜抬起頭，看著林念蘇，眼眶紅了，“念蘇，我不知道那個姓宋的就是宋明遠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林念蘇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相信安娜不知道。
安娜嫁進蘇家快兩年了，從來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。她的漢語是一句一句學的，字是一個一個寫的，賬是一筆一筆算的。她替白明遠代筆寫書的時候，寫到弗朗西斯科的名字，手會抖，但她從來沒有停下來。
“安娜。”林念蘇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不管你父親做了什麼，那是他的事，跟你沒關係。”
安娜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可我是他女兒。”
“你是蘇家的媳婦。”林念蘇說，“你嫁進蘇家的那天起，你就是蘇家的人。你父親是你父親，你是你。”
安娜看著他，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，但她沒有哭出聲。她在西洋長大，嫁到大靖之後學會了很多東西——學會了大靖話，學會了寫字，學會了算賬，也學會了不在人前掉眼淚。但今天她忍不住了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林念蘇說了一句她從沒想過會聽到的話。
“你是蘇家的媳婦。”
不是“你是安娜”，不是“你是西洋人”，不是“你是弗朗西斯科的女兒”。
是“蘇家的媳婦”。
這四個字，比什麼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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