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衛的訊息傳到京城時，林念蘇正在東廂房看賬本。
趙小六走進來，臉色不太好看，手裡攥著一封信，指節都發白了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敲門，而是直接推門進來，站在書案前面，嘴唇動了兩下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“怎麼了？”林念蘇抬起頭，看見趙小六的臉色，放下筆。
“少爺，天津衛出事了。”趙小六把信放在桌上，“鄭老闆來信說，有人買走了他船廠裡最好的那批木料，蘇家的船要延期，至少延半年。”
林念蘇拿起信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鄭老闆的字寫得很潦草，看得出寫信的時候很急。信上說，那批木料是從福建運來的上等柚木，鄭老闆攢了三年，專門留著給蘇家造船用的。十天前，來了一個西洋商人，出雙倍的價錢，把所有的柚木全部買走了。鄭老闆不賣，那人就一直加價，加到三倍的時候，鄭老闆猶豫了，但最終還是沒賣。可是木料不是鄭老闆一個人的——船廠還有幾個合夥人，他們見錢眼開，趁鄭老闆不在，把木料賣了。
林念蘇把信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。“西洋商人。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信上沒說。鄭老闆只說是西洋人，四十來歲，穿月白色長衫。”趙小六頓了頓，“少爺，穿月白色長衫的西洋商人，在大靖不多。”
秦牧之。
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下來。秦牧之在天津衛沒有生意，他買木料不是為了自己用，是為了不讓蘇家用。他知道蘇家在造船，知道蘇家需要好木料，所以他搶在蘇家之前把最好的木料買走了。不是用，是毀。
“少爺，我們怎麼辦？”趙小六問。
林念蘇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長得很茂盛了，葉子綠得發亮，但林念蘇沒有心思看。他看著那些葉子，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。去找秦牧之理論？沒有用。秦牧之不會承認，就算承認了也不會把木料還回來。去告官？更沒用。做生意買賣木料，不犯法。
“趙小六，福建那邊還有沒有柚木？”
“有。但福建的柚木不如天津的好，而且運過來要兩個月。”
“兩個月就兩個月。”林念蘇轉過身來，“你去福建，親自去。找最好的木料，不管多少錢，買下來。然後直接運到天津衛，不要經過任何人手。”
趙小六點頭。“我明天一早就出發。”
“還有，告訴鄭老闆，延期半年可以，但要保證質量。船不能因為趕工期就偷工減料。”
“是。”
趙小六轉身出去了。林念蘇一個人站在窗邊，看著窗外的院子，沉默了很久。秦牧之這一手不算高明，但很有效——買走木料，讓蘇家的船造不出來。造船不是織布，木料不夠就是不夠，急也沒用。福建的柚木雖然能用，但質量差一些，運費也高，成本至少增加兩成。
林念蘇深吸了一口氣，把心裡的火壓下去。秦牧之這是在逼他，逼他去找秦牧之談判，逼他低頭。但他不會低頭。木料沒了可以再買，時間耽誤了可以再趕，但蘇家的志氣不能丟。
他走回書案後面，坐下來，繼續看賬本。數字在眼前跳動，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，腦子裡全是秦牧之那張臉——月白色長衫，摺扇，不緊不慢的笑容。
這個人不除掉，蘇家永無寧日。
三天後，趙小六從福建來信了。信上說，福建的柚木確實有，但數量不多，品質也一般。他已經買下了所有能買到的柚木，裝了三條船，正往天津衛運。
林念蘇看完信，算了一下時間。三條船從福建到天津衛，順風的話要一個月，逆風的話要兩個月。再加上造船的時間，原本兩年能造好的船，至少要拖到兩年半。
兩年半。比原計劃晚了半年。半年時間，秦牧之能做很多事，宋景行也能做很多事。
林念蘇把信鎖進抽屜裡，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。他很累，不是身體累，是心累。從宋景川進京到現在，他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。白天看賬本、見管事、處理生意，晚上想事情、寫信、等訊息。覺睡不踏實，飯吃不香，整個人像是被一根弦繃著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。
有人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安娜端著一碗湯進來，放在桌上。她看了林念蘇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在他對面坐下來，拿起桌上的針線繼續繡花。她在繡一個荷包，上面繡的是桂花，金黃色的，一簇一簇的，很精緻。蘇府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開花了，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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