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收到林念蘇的信時，南洋的雨季剛過。
雨停了，天放晴了，海面上鋪滿了金色的陽光，亮得晃眼。他從傳令兵手裡接過信，看了一眼信封，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，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又像是提了一口氣。
他沒有急著拆，拿著信走到海邊，坐在礁石上，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。信封上寫著“趙錚親啟”，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，一筆一劃都不馬虎。林念蘇寫字一向認真，小時候練字練到手痠也不肯停，說是“字寫不好，別人看了會笑話”。趙錚那時候坐在旁邊看著他寫，心想誰笑話你我就揍誰。但這話他沒說出口。
撕開信封，抽出信紙，展開。林念蘇的筆跡比從前更穩了，橫平豎直，力道均勻，看得出這些年沒少練。信不長，但資訊不少——蘇家已經開始造船了，四條海船，兩年後出海，從海路去西洋，經過南洋。最後一句是問他還在不在南洋，如果在，見一面。
趙錚看著“見一面”三個字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海風吹乾了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，久到一隻海鷗落在他旁邊的礁石上，歪著腦袋打量他。
他想起上次見林念蘇，是幾個月前在京城。他回去待了不到半個月，兩個人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句。林念蘇坐在東廂房的書案後面，他坐在對面，一個看賬本，一個喝茶，誰也不說話，但誰也不覺得尷尬。這種相處方式，他跟別人不行，跟林念蘇就行。
趙錚把信摺好，小心翼翼地塞進信封裡——不是普通的折法，是折了三折，邊角對齊，像是怕弄皺了。他把信封揣進懷裡，貼著心口的位置，站起來，沿著海邊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林念蘇說他父親可能還活著。上次的信裡寫了，但這次的信沒提。趙錚皺了皺眉，轉身走回礁石旁邊，從懷裡掏出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沒有提。一個字都沒有。
趙錚把信重新揣好，站在礁石邊，看著遠處的海平面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，海面上波光粼粼，有漁船在遠處撒網，漁網張開的時候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林念蘇的父親。林辰。
趙錚對這個人沒有太多印象。他出生的時候，林辰已經離開蘇家了。蘇府上下沒有人提這個名字，像是約好了似的，誰提誰就是犯錯。他小時候問過他爹一次，趙小六當時正在算賬，手裡的算盤噼裡啪啦響，聽見這個問題，手停了，算盤聲停了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說了一句：“不該問的別問。”
後來他長大了，從別人嘴裡斷斷續續聽到一些。林辰是蘇家的上門女婿，林念蘇的母親蘇清鳶從江南嫁過來的時候帶過來的。林家在江南有些產業，但都被宋明遠吞了。林辰在蘇家待了幾年，生了林念蘇之後，不知道什麼原因走了，再也沒回來。
有人說他是負心漢，拋棄妻子，不是東西。有人說他是被蘇清鳶逼走的，蘇清鳶嫌他沒本事，在蘇家吃軟飯。說什麼的都有，但誰都沒有證據。
趙錚不在乎林辰是什麼人。他在乎的是，林念蘇在乎。
林念蘇從來不提他父親，但趙錚知道他在乎。小時候有一年元宵節，街上的人都在放花燈，林念蘇蹲在蘇府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別人家的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看燈，不哭也不鬧，就是看著。趙錚走過去蹲在他旁邊，問他看什麼，他說沒看什麼。但趙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看見一個男人把一個小孩舉過頭頂，小孩笑得咯咯的。
那天晚上趙錚回去問他爹，林辰長什麼樣。趙小六說瘦高個，濃眉，眼睛很亮。趙錚在腦子裡畫了那個人的樣子，畫了很多遍，畫到後來分不清是自己想象的還是真的見過。
趙錚收回思緒，轉身往回走。營房在沙灘後面的一片高地上，用木頭和石頭搭的，不大，但很結實。他走進去，坐在床邊，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木箱子。箱子不大，一尺見方，用桐油刷過，防水。他開啟箱子，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信——林念蘇寫給他的信，從第一封到最近的一封，一封不少。
第一封信是三年前寫的，紙已經發黃了，邊角有些卷。上面寫著：“哥，你到了嗎？路上平安。”字寫得很小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。那時候林念蘇才十三歲，剛接手蘇家的生意沒多久，字還寫得不好看。
趙錚把那封信拿起來，看了一遍，放回去。又拿起第二封、第三封、第四封……一封一封地看，看到最近的那封，就是剛才揣在懷裡的那封。
他把這封也放進箱子裡，合上蓋子，鎖好，塞回床底下。
然後他拿出紙和筆，開始寫回信。
他寫得很慢，每個字都要想一會兒。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，是想寫的太多，不知道怎麼寫出來。
寫了幾個字，覺得不好，揉成團扔了。又寫了幾個字，還是不好，又扔了。紙簍裡堆了好幾個紙團，他停下來，看著紙簍，發了一會兒呆。
然後他重新鋪了一張紙，提起筆，寫下了第一句話：“念蘇，信收到了。”
這句話太普通了，但這是事實，不用修飾。
第二句：“蘇家造船的事，我知道了。兩年後我還在南洋，就在這裡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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