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繼續寫。
“念蘇，我有時候會想起小時候的事。你蹲在牆角，我把手伸過去，你握住了。那隻手很小很涼，我握了很久，不想鬆開。後來你長大了，手也大了，不涼了。我還是想握著，但不敢了。”
他寫到這裡，手停了一下，看著這行字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這些話不該寫，他知道。寫出去，林念蘇看了會怎麼想？會不會覺得他瘋了？會不會從此不再給他寫信？
趙錚拿起這張紙，想揉成團扔了。但他沒有。他把紙放下，提筆繼續寫。
“算了，不說這些了。你來了再說吧。”
他寫完最後一句，放下筆，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很長，比他以前寫的所有信加起來都長。有些話不該寫的，但寫都寫了，他不想改。他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，封了口。
信封背面，他照例畫了一個箭頭——“平安，勿念”。然後他猶豫了一下，在箭頭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東西——一隻手，張開著，像是在等另一隻手握過來。
畫完之後他看了幾秒，覺得太明顯了，想塗掉。但手邊的筆沒有墨水了，他懶得再蘸，就沒有塗。
他把信揣進懷裡，走出營房，去找傳令兵。
傳令兵正在沙灘上擦刀，看見趙錚過來，站起來敬了個禮。趙錚把信遞給他，說：“送去京城，蘇府。”傳令兵接過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，點了點頭，把信揣進懷裡。
趙錚站在沙灘上，看著傳令兵跑遠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。然後他轉過身，面對大海，站了很久。
海風吹過來，帶著鹹腥味。海浪拍打著沙灘，一下一下，很有節奏。遠處有海鷗在叫，聲音尖銳，但不刺耳。
趙錚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他說出口了。不是對著大海說的，是對著信紙說的。信紙會到林念蘇手裡，林念蘇會看見那些字。會看見“我握了很久，不想鬆開”，會看見“我還是想握著，但不敢了”。
趙錚不知道林念蘇看了會怎麼想。也許會覺得他瘋了，也許會覺得他只是說說而已，也許什麼都不覺得，看完就鎖進抽屜裡，跟之前的信放在一起。
不管怎麼想，他都寫了，不後悔。
趙錚回到營房，坐在床邊，從床底下拿出那個木箱子，開啟。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林念蘇寫給他的信，他把最上面那封拿起來，是林念蘇上次寫的那封，關於造船的。
他把信展開，看了一遍，摺好放回去。然後他從箱子底翻出一張發黃的紙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哥，你到了嗎？路上平安。”三年前的字，歪歪扭扭，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。
趙錚看著這張紙，笑了一下。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信——不是因為它寫得好，而是因為它是第一封。林念蘇寫這封信的時候，才十三歲。蘇家的擔子剛壓到他肩上，他還不會做生意，不會看賬本，不會跟人談價錢。但他會寫信了，會問他哥到了沒有，路上平不平安。
趙錚把這張紙放回箱子底，合上蓋子，鎖好，塞回床底下。
然後他脫了鞋，躺在床上，看著頭頂的房梁。房梁是木頭搭的，有些地方被雨水浸黑了，長了青苔。一隻壁虎趴在房樑上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聽他在想什麼。
趙錚閉上眼睛，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——兩年後，林念蘇站在船頭，船靠岸了，他從船上走下來。海風吹著他的衣裳，他的頭髮被吹亂了，但表情很平靜。趙錚站在碼頭上，看著他，等他走過來。
然後說：“念蘇，你來了。”
林念蘇說：“哥，我來了。”
然後趙錚伸出手。
林念蘇也伸出手。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不是小時候那種一個握一個的關係，是兩隻同樣大的手，同樣有力，同樣穩，握在一起，誰也不鬆開。
趙錚睜開眼，壁虎還在房樑上，一動不動。天快黑了，營房裡光線暗了下來，他沒有點燈，就坐在黑暗裡，想著兩年後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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