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洋，普利茅斯港，弗朗西斯科家族的莊園坐落在港口北邊的一座小山上，佔地極廣，從山腳到山頂全是弗朗西斯科的產業。山下是碼頭和倉庫，山腰是工坊和工人住宅，山頂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大宅，尖頂圓窗，是大靖人說的“西洋樓”。從大宅的窗戶望出去，能看見整個普利茅斯港，能看見船隻進出港口，能看見海平面上的日出日落。
弗朗西斯科站在書房的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港口。他已經六十多歲了，頭髮花白，背微微有些駝，走路要拄柺杖。但他的眼睛沒有老，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跟安娜一模一樣，像兩汪清澈的泉水，只是多了些血絲和疲憊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推門進來。他今年二十七八歲，比安娜大不少，長得像父親，但比父親高，也比父親壯。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洋長袍，腰間繫著一條皮帶，看起來不像個商人，倒像個軍官。他的表情很嚴肅，嘴角往下撇著，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弗朗西斯科沒有轉身，仍然看著窗外，“什麼事？”
小弗朗西斯科走到書案前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。“宋景行又派人來催了，說那筆銀子月底之前必須還，否則他就親自來取。”
弗朗西斯科轉過身來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信，沒有拿起來。“他親自來取？他拿什麼取？他手裡那幾百個人？他那幾條破船？”
“爹，宋景行不是宋景川。宋景川明著來，輸了。宋景行暗著來，更難對付。”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我們欠他父親的銀子，這是事實。拖得越久，對我們越不利。”
弗朗西斯科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，坐下來，拿起那封信，看了一眼，扔到一邊。“你妹妹那邊有訊息嗎？”
“有。”小弗朗西斯科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，“安娜寫的。她說蘇家已經開始造船了，四條海船，兩年後出海。林念蘇說到時候會經過南洋，如果順利的話，可能會來西洋。”
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林念蘇這個人，你見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但安娜在信裡寫過他很多次。”小弗朗西斯科頓了頓，“安娜說他是個好丈夫，話不多，但心裡有數。對蘇家忠心，對安娜也好。”
“對安娜好就行。”弗朗西斯科嘆了口氣，“她嫁那麼遠，我照顧不到。只要她過得好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爹，安娜過得好不好，跟我們還不還銀子是兩碼事。”小弗朗西斯科的語氣有些急了，“宋景行那邊不能再拖了，月底之前必須給他一個答覆。”
弗朗西斯科看著兒子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兒子說得對，那筆銀子確實該還。但他捨不得。不是捨不得銀子，是捨不得那些產業——三家商行、兩條船、一處碼頭，都是他用那筆銀子置辦起來的，是他一輩子的心血。還了銀子，這些產業就要賣掉大半。
“哥，爹，你們在吵什麼？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弗朗西斯科和小弗朗西斯科同時轉過頭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裙，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，手裡提著一個籃子，裡面裝著剛摘的花。
“瑪格麗特，你怎麼來了？”弗朗西斯科的表情柔和了一些。
“我來看你們。”瑪格麗特走進來，把籃子放在桌上，看了看父親，又看了看哥哥，“你們又在吵架？為了那筆銀子？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瑪格麗特嘆了口氣。“爹，哥說得對。宋家的銀子該還了。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。拖得越久，人家越覺得我們心虛。”
弗朗西斯科看著女兒，又看了看兒子。兩個孩子站在他面前，一個比一個堅定，像是商量好了要逼他做決定。
“給我一個月。”弗朗西斯科說，“一個月之內，我把產業賣了，把錢還了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。“爹，你說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弗朗西斯科站起來，拄著柺杖走到窗邊，“但不是為了宋景行，是為了你們。我不想我死了之後，你們還要替我還債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和瑪格麗特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驚訝和欣慰。他們勸了父親幾個月，嘴皮子都磨破了，父親一直沒有鬆口。今天不知道怎麼了，忽然就答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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