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沒有拆信,把信放在桌上,看著它。信封很薄,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,折了兩折,邊角對齊——跟他折信的方式一模一樣。他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折信,也許有些東西是天生的,是血脈裡帶來的,不用教就會。
“趙小六,你為什麼不早給我?”
“老爺說等您長大了再給。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算長大。”趙小六低下頭,“後來您接手了蘇家的生意,當了家,我覺得您長大了。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給您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這封信壓在懷裡十幾年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”
林念蘇拿起信,猶豫了一下,沒有拆,放回桌上。
“少爺,您不拆?”
“現在不拆。”林念蘇站起來,走到窗邊,“拆了,我就會想去找他。現在蘇家離不開我,我離不開京城。等蘇家出海的事定了,我再拆。”
趙小六看著他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兩下,又閉上了。他了解林念蘇,這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,不會改。
“趙小六,那封匿名信你也去查一下。從蘇州寄來的,字跡陌生,寄信人可能是女人。查到了不要打草驚蛇,先告訴我。”
趙小六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書房裡安靜了下來。安娜放下手裡的針線,看著林念蘇的背影。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,肩膀很寬,腰板很直,跟趙小六描述的林辰一模一樣。
“念蘇。”安娜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“你還好嗎?”
“沒事。”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,“只是沒想到他回來過。”
“你覺得他還活著嗎?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十幾年前的信,幾個月前的匿名信,趙小六的口述,白明遠的遺言——所有的資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:林辰還活著。但沒有一個資訊能證明他真的活著。也許那封匿名信是假的,也許趙小六看錯了人,也許白明遠也只是聽說。
“念蘇,如果你想去找他,我可以陪你。”安娜的聲音很輕,“蘇家的事可以讓趙總管先管著,我們快去快回。”
林念蘇轉過身來,看著安娜。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褙子,頭髮挽著簡單的髻,臉上沒有施脂粉,乾乾淨淨的。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,像兩汪清澈的泉水,裡面倒映著他的臉。
“現在不行。”林念蘇說,“等船造好了,等蘇家出海的事定了,我再去找他。”
安娜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回到小桌前,拿起針線,繼續繡那個荷包。桂花已經繡完了,金黃色的,一簇一簇的,很精緻。她開始繡葉子,用的是深綠色的線,一針一針地繡,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繡一件很貴重的東西。
林念蘇坐回書案後面,拿起桌上的那封信——趙小六給他的那封,他父親十幾年前寫的。信封上的“念蘇吾兒親啟”六個字,筆畫剛勁有力,一筆一劃都不含糊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拉開抽屜,把信放進去,鎖上。
抽屜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。趙錚的信、白明遠的書稿、賬冊副本、秦牧之的密信、匿名信,現在又多了一封父親的信。每一封信都代表著一個方向,拽著他往不同的地方去。但他不能被拽走,他得站在原地看著蘇家這艘大船往前走。
當天晚上,林念蘇沒有睡好。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父親的事。他想起小時候,別的孩子都有父親,他沒有。他問過母親一次,母親說“你爹走了”,然後就不說了。他不敢再問,因為每次提到父親,母親的眼睛就會紅。
後來他長大了,從別人嘴裡聽到一些事情。有人說他父親是負心漢,拋棄妻子,不是東西。有人說他父親是被他母親逼走的,嫌他沒本事在蘇家吃軟飯。他不知道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假的。
現在,他父親可能還活著,在蘇州。
蘇州。林念蘇去過一次,就是不久前。觀前街的石板路、河邊的垂柳、茶樓裡的碧螺春、秦牧之的笑臉。他父親在蘇州的某個地方,也許在觀前街上走過,也許在那家茶樓裡喝過茶,也許就在他站的某個位置上站過。
林念蘇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在窗戶紙上,像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。
他想起白明遠臨終前說的話——“你父親不是壞人,你別恨他。”
他不恨。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。為什麼走了十幾年不回來?為什麼回來了不進門?為什麼把信交給趙小六,不直接給他?這些問題壓在他心裡十幾年了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但他不敢問,因為沒有人能回答。能回答的人,一個在蘇州,也許還活著;一個在墳裡,已經死了。
林念蘇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睡覺。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——造船、招人、對付秦牧之、防備宋景行。他沒有時間想父親的事,至少現在沒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