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的那封信寄出去半個月了，一直沒有迴音。
她每天早上去廚房幫春蘭準備早飯的時候，都會問趙小六一句：“有西洋來的信嗎？”趙小六每次都搖頭，說沒有。她就點點頭，端著粥去東廂房，不再問了。
但林念蘇看得出來，她心裡急。
她急的不是那五十萬兩銀子，而是她哥哥的態度。小弗朗西斯科站在哪一邊？是站在父親那邊，還是站在妹妹這邊？這個問題比銀子本身更讓她焦慮。
這天下午，安娜坐在東廂房的小桌前練字。她最近在臨白明遠留下的那幅“厚德載物”，已經臨了二十幾遍了，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點，但離白明遠的字還差得遠。
林念蘇在書案後面看賬本，兩個人各忙各的，誰都不說話，但誰都不覺得尷尬。這種相處方式他們已經習慣了——不說話，但知道對方在，就夠了。
“安娜。”林念蘇忽然開口。
安娜抬起頭：“嗯？”
“你小時候，你爹對你好嗎？”
安娜愣了一下，沒想到林念蘇會問這個問題。她放下筆，想了想，說：“小時候覺得他很好。他每次出門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，有時候是一塊西洋的巧克力，有時候是一條漂亮的裙子，有時候是一個會唱歌的八音盒。我那時候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。”
林念蘇沒有說話，等著她往下說。
“後來我長大了，慢慢發現不對勁。”安娜的聲音低了一些，“他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多，一次比一次久。有時候一走就是半年，連封信都不寫。我娘生病的時候，他也不在。我娘去世的時候，他還是不在。”
安娜說到“我娘去世的時候”這幾個字時，聲音顫了一下，但很快穩住了。
“我娘下葬那天，他回來了。站在墳前，一句話都沒說。我以為他會哭，但他沒有。”安娜低下頭，看著桌上的字帖，“我那時候覺得他是鐵石心腸。後來我哥告訴我，爹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。他心裡有事，壓得太久了。”
林念蘇合上賬本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爹心裡的事，跟宋明遠有關？”
“嗯。”安娜點了點頭，“我哥說，爹跟宋明遠合作了二十年，幫他做了很多事。有些事是合法的，有些事是——不那麼合法的。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但他停不下來。”
“為什麼停不下來？”
“因為銀子。”安娜抬起頭，看著林念蘇，“爹欠了宋明遠的人情。宋明遠當年幫他起家，借給他銀子，介紹他人脈，讓他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了西洋有名的大商人。爹覺得他欠宋明遠的，一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所以你爹幫宋明遠洗錢、藏銀子，不是因為貪，是因為欠。”
安娜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不，他也貪。他喜歡銀子，喜歡地位，喜歡被人尊敬。宋明遠給了他這些東西，他捨不得放手。欠只是藉口，貪才是真的。”
林念蘇看著安娜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什麼時候想明白這些的？”
“嫁給你之後。”安娜的聲音很輕，“在蘇家待了一年多，看了很多人，很多事。有的人明明做錯了事，但嘴上說是被逼的。有的人明明可以走另一條路，但偏要走這條。我以前覺得我爹是被宋明遠逼的，後來我明白了，他不是被逼的，他是自己選的。”
林念蘇沒有說話。
安娜低下頭，看著桌上的字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念蘇，我有時候恨我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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